ChesterWhipplefilter-SHEF

Tumbled like it was done

再看一遍自己那篇GD 有几个比喻是挺神经病的…………幸好这篇没人看,等我能找到更好的诠释方式再删除吧

【guixon】沙洲

Peter Guillam/Hector Dixon

wt背景,时间移向21世纪。

场景转换练习,以及试着描写个人理解中GD最能触动我的部分。…基本是废稿,文前先做预警

灵感源miia-dynasty










水族馆。彼得·吉勒姆在脑内勾勒出最近的一座(距伦敦也有数里之遥),从暗银的轮廓着色。任务地点,海边的曼彻斯特,涌动的色彩像是活物漫上海滩……他想到白色人种最为常见的水蓝瞳。显然由海构成他们娱乐生活的根基,比公路文化更为普遍,也更易理解。他向来对快餐风格难持接受态度,对海的共鸣勉强填补了这一点,这像某种无声的反驳,或更像退让(他总在让步)。

赫克托·狄克森长期作为他的特例而存在。他想,比起海更像植物。如果一定要让赫克托为自我定义,首要选择必然会是一株野生植物。“自然,不易察觉,又分布广泛。顽强的生命力,适应一切环境与一切变化。”那年轻的杀手会说,“为什么不?”——变化之于安定,或不明就里的象征。

在他受训时,圆场整体仍具一定规模。冷战过后组织已渐趋萎缩,名义精简。而纵使在当年,彼得也是其中最年轻的一部,从不显过度出众却头脑灵敏,内敛持稳,看似与任何一位青年特工无异。

他将尾戒卸下,搁置一旁。这不过是他为数不多几次假期之一,接下来是拉长日程表,更紧凑的安排。在高危职业环境下他们任何人的命无不悬吊在一触即发的弓弦上,他的年轻爱人和他在此境地上也并非差距悬殊。


-


“你究竟在担心什么?”赫克托合上公文袋,不耐烦地问。

他迟滞一晌——那一瞬他似乎看见赫克托的眼睛被一层海雾覆盖,表情轻微变幻角度。彼得·吉勒姆本身需要担心的事未免太多了,他轻易便能避及圆场高层需要承担的一切,却无时无刻不需警戒,可信与否只在一念之间。

“没什么。在思考你的事,比如我们的工作会不会用到职业工作者。”他巧妙地避开赫克托的真实意图,而后眼见对方蹙眉沉思,顺势接过被赫克托双手衬得格外沉重的手提箱,丝毫不意外内部一串金属摩擦音传出。

赫克托更显怀疑,但也不过将此话题略去,习惯性将下掌紧贴上腰间的枪托。“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算了,你看起来不正常,你从来都在隐瞒,不过那又没什么。”他发现赫克托相较方才已经轻松许多,神情一如既往,“为了给你接风我也不得不抛头露面了,接下来几天归你,但我需要你办件小事。”

“怎么了?——说实话你本来不需要一直自己动手,有法比安在。”彼得一时失笑。“出了什么大事需要我?”

“我告诉过你少来这一套。不过,是啊,我是没像别人那么低调。……”

他掀起老式车的前盖,佯对内部结构稍作调整。——不得不试图将注意力从爱人身上剥离,结果依旧是失败。他使视线上移,仔细观察车窗上方,余光瞥见赫克托抱起双臂,眉目微微上扬,好似在期待他接下来的动作。

“每次都要这样?我应该资助你一台新的。”

“我更想先带你喝杯咖啡,装作我们第一次约会。或者先和你订婚。”

赫克托心不在焉般轻抬下颚,唇角上扬成标识愉悦的弧度。彼得遮住阻挡视线的一片阳光,一手拦在车前,捏下不易察的微型摄像头。



他不会用长篇说辞劝服赫克托·狄克森。许久前当赫克托第一次因疲惫过度歇息在车后,当他们第一次拥有一间公寓……比那更早,或许从赫克托首次卸膛倒转枪柄起,他们就已彼此默许。赫克托在自己的领域内注定掌握绝对主动权,以其所经受的严酷训练及精湛枪法,直至雇主内部的良好信誉都为他赢得盛名——而他从不对此隐藏半分。几近刻意的显扬,毫无避及的手法始终是他的标识,彼得向来清楚,又不免感到些许不安。——你对我显然不信任,赫克托说。

他的爱人也显然没错,彼得将每次试探都作为看似不经意的实验。赫克托抗拒甚至逃避他的碰触与亲密,他则对此无可奈何——此外是随任务渐次推进与日俱增的不安。彼得不再尝试确定那枚尾戒能否派上真实用场,他们两人从来不会成为人群视线聚焦之处,但不代表他们会贸然涉险。在匿藏这一点上他做得足够成功。他曾经以为自己的真实身份瞒不过赫克托, 但对方仍未对此怀疑半分,毕竟他自称部门职员——这与他的真实工作无异。



“你想去水族馆吗?”他转开话题。

“前提是你想,或你想和我一起。……我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去观赏海洋生物?”

“一时的念头而已,让它过去吧。”

车转上城中央的环形路,他们闲聊着不知去向及来由的话题。彼得调了首歌,赫克托打开车窗让音律传至半米以外。……他想起赫克托对瞬息万变的生活方式存在几近狂热的迷恋,张扬则是偏执。雇主对此通常不置可否,至少他们总会清理狼藉,将那年轻杀手辉煌的帷幕逐次拉下。而他的不安时常看似多此一举,不过是向永恒迈进的间歇。


-


他们不是时兴的居家常客。彼得的工作使他必须保持忙碌,赫克托也同样——但他们总归享受闲暇时光,同对度假兴趣不大且随时有责在身,居所就成了暂时的休憩处。赫克托提议出行时他才意识到近期似乎出了什么问题。“我倒不是不可以,也很高兴你愿意和我出去。但你也知道你的工作——”

“我有工作。然后?”赫克托撑起上身,将离他最近的一件长衣披起,“我大概听出你的意思了。”

“不,我在说法比安。”他否认,“他应该知道不需要随行,我知道你对他足够信任,但这次对谁来说都是例外。”

“他总要和我会合,这就是他的工作。你也知道吧?”赫克托泄气般重新躺下,彼得及时把他拉进怀里,“……讨好我也没用,亲爱的。我不会放过任何一笔值得赚取的钱,它们在未来都会是名誉,以及我能全身而退的保障。”

“……我理解。”他当然不能不理解,至少他也做了内部一名组长,始终对行踪及差遣问题有着深刻认知。

赫克托的语调骤然变得单调无趣,“那就等他做准备。我说过这几天归你……三天,随你想去什么地方都行。”



彼得对他们何时相遇已经没有多大印象,与之相反,他记得赫克托每日每时每刻的变化。赫克托·狄克森并非因生计才选择成为暗流的一部分,它——对每一目标的渴望、欣赏与享受——与生俱来,自然得就像最初便已生长在他体内,他享受单手或双手上膛的过程,热爱擦拭枪支,对鲜血喷溅毫无畏惧。他知道赫克托懂得审时度势,他虽身为间谍,在这方面也甚至不如他的爱人灵敏——却在自控力上难掌分寸。彼得与赫克托几乎不曾争吵,唯一几次也仅是因为零星小事,最后往往是彼得败下阵来,除此之外仅剩彼得·吉勒姆在不知不觉间对赫克托身上产生的变化有所察觉,但格外遗憾,他不曾发现赫克托对自己偶尔的失控采取任何行动。

赫克托从未告诉他自己在业界的地位如何,但彼得知晓他已经足够被称作“传奇”。——正如过去无数次一样,他仍对此无可奈何。他很少产生质疑,那毫无帮助。



——我再没见过塔尔,从那回之后。

史迈利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锐利。他扫开桌上的报纸,将咖啡杯摆在对方面前。四周散落着少量金棕色亚麻织品,某些品味不高的烟蒂(看似是前宿主所留)。地板像在跳动,圆顶吊灯的白光引来少量蜢虫。彼时里基·塔尔已与他们失联近整整一月,他的工作仍需秘密进行,不过局势尚未紧张。

“他有自己的工作,也不排除叛变的可能。”对方一手按上桌侧的相框,以近乎珍视的姿态轻轻抹去其上尘埃。

他无言,暗自为接下来的工作感到棘手。工作环境内他从不会称谁为他的得力心腹,但塔尔与他共事许久,掌握的机密与行动都非同一般。……总会牵连到他,哪怕是不得不为其他人承担。他想。就像他做出选择前,也并未想象自己会与什么样的人结交。再一次,像永不停止的刑罚。彼得·吉勒姆没有绝对严重的烟瘾,但他时常借此缓解情绪,当下所感亦然。

“…我们必须假设情报已经泄露?”

“不是他的问题,是你。”

他的动作一滞,杯柄倾斜出一个不太明显的角度。


-


而他们从来不会向海。彼得提议北方,赫克托毫不犹豫地同意。沿奔宁山脉向北——也许越过哈德良踏上高地,风比伦敦更冷硬,环抱整岛的冷湿海洋气候也不能将其削弱。溯河源而上可到达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

“织毯。格拉斯哥。…苏格兰。”赫克托叹气,面上毫无忧郁之色,“……我要去一趟他们的酒馆。”

“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他们的音乐。”

“我没兴趣。太忙了,顾不上那些。”赫克托推了推他的脖颈,彼得仍没有动,“我建议你现在去打包你的文件,免得途中丢了哪些。…我也不会帮你找的。”——在赫克托眼里他一直是名普通职员。最平凡的工作,拿着不错的工资。

“我以为你喜欢——说真的,一直以为。”

“那就继续这么想吧。……起来,我没开玩笑。”


-


起因并非在于同乔治·史迈利的谈话,自他成为对方工作中的秘密成员以来他们聚首的时间永远短暂,交谈迅速——而这次对方言语中的坚决让他几近对自己产生愤懑。被调剂至特遣小组后他同样不能保持清闲(即使已失去触碰权力中心的机会),沿袭他的过去,他的家庭背景以及他的学历,他似乎从未清闲过。彼得拥有自己的办公室,几名得力下属,已经订婚的爱人。除此之外他唯一想做的事只有维持现状,将其他抛诸脑后。他渴望安定一如旧日,尽管他具备特工的一切良好素质和能力,尽管他拥有平和的心智——他还是太过年轻。彼得将舌尖抵在上颚,尝到因长久精神压力而产生的血腥气味。人体奇妙地脆弱。

……



——“读过班克斯吗?‘你从微不足道的破碎尊严中/踌躇起身,像一首诗/那些找到你的人/重塑了你的生命’。我更好奇用玛瑞语读起来是什么效果。”

“很简练,但也不错。你似乎不习惯其他风格?”

“没有,只是总感到腻烦。”

“或者《飘》,斯嘉丽的绿绒裙和羽毛宽檐帽,一曲完美且富有活力的舞。……我想还是不必了,你甚至连那里的工作都不屑一顾。之前我从不知道你厌恶远离伦敦,说真的,我还以为你现在会讨厌和我一同出门。”

“不代表我不会看。…另外你记得《名扬四海》那场吧?我喜欢里面那首歌,词听起来不错。”

“你同样很少提起。有些印象,——‘我的靠近是否会让你却步,我的止步是否会让你走近我’,是吧。”

“当然。”

“你很久没去了,别看起来像个老年人,赫克托。……没必要把自己再次折磨得很惨,现在这样已经够好了。”

“……随便吧,如果你在说电影。”



……仍在变更。耶路撒冷的哭墙距此遥遥,而文字艰涩的痛苦也不过如此。…他深感不安,当他再次注视赫克托时尤甚,不单是因为他现今名义上的上级,更因为赫克托·狄克森从未因某件事感到如此喜悦。赫克托的情绪波动相对于严格意义的“不稳定”更偏于“随心”,规律自然。——但这次对方音信全无,明显不同以往。法比安对他尚不够信任,即使如此,他也不得不依赖对方几近刻意留下的信息。

他隐隐猜到缘由,加剧不安,随即被袭夺了冷静的源头。


-


法比安在前院等待。赫克托拔出手机卡,随手塞进长风衣内侧,最后一遍确认瓷质花瓶与陶花盆泥土恰好潮湿如清晨初至。木质窗台已被浸泡得有些霉变,气味不甚强烈,四周墙壁有烟熏黄迹,老式落地镜自对角线碎裂时断口整齐,断面光泽如水银闪烁。扫视过后拾级而下,他迅速将这间房屋遗忘。——他甚至不需要反复确保万无一失,尽管对自己的能力绝对自信,谨慎(毫不刻意的)也已成为习惯。他向来沉默的助手递来一张纸条(雇主这古老的传信方式让他想到自己扔在椅上的,已经焚毁的订书夹),弗格森对他的期望过高,除了他之外似乎所有人都置身局外。

显然,赫克托·狄克森格外重视这一次。他将本次难度系数提升到最高层级,又毫不避讳地表现出十二分热情。法比安瞥他一眼,目光不明所以,而他在竭力克制笑容的同时不忘对计划内应经过的路线稍作整理,好似早已胜券在握。在那照片被一折两半后法比安出声提醒,他面色很快回归自然,再度重申严苛的指令。

你答应了他。我认为这不是你的做事风格,你从不会在任务上欠缺考虑。他的副手首次忽视了他的要求,与他交谈的方式就像质问。

赫克托沉默不语。所有他试图避而不谈的都已被提起,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感到(无论对彼得还是对法比安)歉疚——另一种情感,脑波产物,他几乎未曾体验。也可能早已不记得它所带来的感受。

——尽管坦白吧,他想。维克多·梅纳德的秘密身份。他摇摇欲坠的地位与好胜心。自持。自诩。过去他经历的与即将迎来的,不计代价与结果,奢求不实际的原谅。法比安不会认为这是对彼得·吉勒姆的欺骗,他的好助手从未对他的私人事务发表任何意见,而他同样自认无需担忧。不可捉摸的现实让他兴奋,同样让他痛苦如蹈火,……他与彼得像是两重截然相反的对立面。他应该对这次告别感到愧疚,或多或少,但他始终没有。

“……我当然答应过,不然我为什么还在这里?”他骤然开口,看似恼怒不已。

稍为年长的助手拿下钱夹递给他,他挂上丝毫不感兴趣的表情对内容物稍作浏览,再度将签字用纸扔去(姿态自然如拂开遮眼的烟雾),仅留下两张照片。那枚金属指环——带有他的皮肤印纹,辨识度不高却意义非凡——旋动一圈。待法比安两次看向他时,它已从来完好地,永远地停留在他的指根。


-


彼得·吉勒姆在迅疾的风声中尽力辨别方向。不作间断地思考,仪表盘数字到达难以想象的高度。总结。海潮涨落。日暮晨霭如兴衰轮转。——他回想维克多·梅纳德的名姓时全身发冷。嘹噪的光影将车窗与车身向后扯去,肺部挤出空气时几近阵痛。如果是枪,他想。他时常认为消音枪响细微如光束刺穿树影,而此刻生命轻盈如枕席上的纹路变化。于是他再度回想。当他猜测赫克托·狄克森的真实想法时发现自己一无所获,即使寸许成就也足够他感激许久,但终究一无所获。他臂间染上泥土与血,耳内轰鸣,恍若迎来一场献祭(没有悲悯,没有悼词,甚至失去感知能力)。

一间房屋,原主彼得·吉勒姆与赫克托·狄克森。连成排的山毛榉和暗沉的棕色天空,水蓝色布纹。平静地,他整理起思路。

这始终——



——“你如果想知道,我也喜欢后几句。”

“当然想,只不过你能背下来的似乎更多。……‘但你明白,自己的身影/在每一个严密的计划里留下印记’。这句更像是你的风格。”

“你不过会挑最后几句而已。…怎么,你早知道。”

“开个玩笑,别生气。”

“我怎么会为此生气?毕竟‘刺透胸膛是通往人心的最近之路’。你也感受到了,是吧?”赫克托险些大笑。彼得放低膝头凑近对方,赫克托这一次并未远避他的直白与深切,眼神略显畏缩又闪烁不明。他们肩上搭着同一条长毯,他们交换呼吸与言语,侵蚀皮肤的空气湿热如低喃。



墙体剥蚀时的痕迹——他想,暗色脱落后肌腱一样的瘢红。刺破胸膛通往人心,也直接穿透它(经由血管支撑的,脆弱的器官)。他将血与泥擦去,或许没有血,或许它们板结成近黑色后融为一体。那玻璃格盘般透明的,黯淡不清的痕迹割裂思维像是切割光影。思考能力重归时他感到不明的晦暗,刺痛表明草叶已将指节某处划开,有花(茎间刺丛明显)。钢蓝的寒冷取代了温暖。当他再次思考始末时,当他再度想起赫克托时,他意识到事实。

平静。他双手似在颤抖。

透明——或显暗的白,褐红,苍白紧随其后。当再次思考始末时,他忽然停止了一切其他动作。


-

晨间栅院沉寂荒芜。他抱住爱人早已冰冷僵硬的躯壳,呼吸轻缓如哀祷。

永继

Kaine中心,无cp。涉及双凯恩设定(无特殊情感提及)。其他角色存在部分私设,均为剧情需要

纯au,涉及蜘蛛宇宙相关角色,时间线与原剧情有出入。凯恩个人性格变更大致为616后期至the clone conspiracy(参考616至anad角色刻画模式变化,分析理解较主观。

正文前只能提醒注意避雷吧,对自己水平真的不能作出什么高估计(…







-



“仍在降解,”她埋头继续收集实验台上的数据,“你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他们可能会考虑放弃。”

凯恩偏过头,将耳后的通讯装置按下。“会有什么后遗症?”

她思考半晌,“逐步丧失自身特有能力,感知,最后是全部。”


-



晨间新闻固定在早七时播报。光屏弹出,悬浮在餐桌尽头,下方滚动着一排今日天气标识。…克隆人相关法案至今仍未获半数通过,实验仍将进行……神智清明。凯恩莫名对此感到麻木,又或者某种阻力抑制了他愤怒的能力,他只是不想。

疲惫让他抬不起眼,而不得不将手边的报纸叠起,搁置一旁。

帝国毁朽后权力个体更改为城。科技倒退逾四十年,而高层及一切能力核心仍存留不变,分散在各城内部。凯恩为他们工作的唯一原因是不得不——部分人类具备特殊能力后也就必然有相应的天敌,他想。抗争始终在进行,凯恩也从来懒于像商场售货员一样整日对许久前的科学家发表见解,即使自跃迁技术成熟以来,他不再有任何一天空闲。

你是“他物”,编号616——为了便于彼此称呼(他们中大多数人都长着同一张脸),蜘蛛夫人为不同的空间命名——对他说。以数字相称简单不少,但他仍是……彼得·帕克,他的孪生“兄弟”,与本·莱利及他自己拥有完全相同的DNA。凯恩过去也曾猜测自己的能力除了来源于克隆外,是否还有其他因素作用其中。他和彼得拥有相同面貌,不可避免地共用同一声带,除此之外…

他揉了揉左侧太阳穴,起身时略有眩晕。屏幕切为整装镜,凯恩的面容在其间扭曲,化形。

“你还是不肯消停哪怕一秒,对吧。”

他拾起老式通讯器扣上右腕,蜘蛛标志燃起白光,钉入右掌内部的芯片随之微微发热。进入传送系统前,他从不去想今天会降落在哪一区域,对他来说每一空间都只是安全站。

光流在四周穿梭。他调出组织旧有界面,个人通讯频道准时接收到编号94的问候。

…高度机密,是吗?他想起那名“究极”始终不肯更新通讯系统的原因,哼了一声。……高度机密辄必然不适配于现在固有的技术,如果另一执行人员甚至管理者真实面目都遭敌方窥见,未来任务会更艰巨……在最初一次作战中他们当然已经认识我们每一个人,而且除了那张面罩之外,下面的脸也没什么不同之处。

他将频道显示为暗,关闭语音模式。

凯恩对新计划向来没有特别的好感,同时也不认为有什么坏处。他憎恨被迫应时而变,主动出击不失为一种前瞻。

随后抬手消去光屏。他观察着四周跃动的粒子,它们扭曲变化,最终牵引他来到完全陌生的某个空间。凯恩眼前骤然一片亮蓝,防护服也险些禁不起如此剧烈的冲击。

……

他的手臂似乎触到了某些实物,而非整个身体都悬在虚空内。他艰难睁开双眼,蹲起半身,试图使双脚感受地面。

“欢迎来到Earth-13。”简短的机械音传出通讯器。


-


凯恩·帕克,编号同为616的“他物”。三位重要能力者之一,非真正核心人员,性情冲动易怒,没有特殊领导才能,在团体内算不得亮眼存在。在能力水平差距不大的情况下他们不常以能力区分高低。凯恩的特殊只在红外扫描及探测仪上体现,除此之外就是难度系数较高的任务……即使他也不常与临时作战组同行。

“不只是你的能力……你确实比其他几乎所有人都要强力,”年轻的格温·史黛西也许不擅于隐藏情感,凯恩甚至能读出她的同情,“但‘他物’比‘新娘’更难以操控,你与它不过是融为一体,不代表你足够逃避它的蛊惑,……或者说它过于强大,你的情绪会影响它依附你的程度。”

而能力不仅仅在于超出常人的恢复力和体质。“是说,它更像魔法。”本·莱利经过他时自后方轻拍他的肩,随后继续走去自己负责的区域。

他皱眉,似乎不那么喜欢这个形容。“616”的能力集中于置换,“8351”主要在火焰,至于“1610”的两位则似乎偏重于毒素……凯恩想到与他同组行动的女孩,体内生长着稳定的基因,不存在如他一般的缓慢异变。…他有些麻木。

凯恩藉由通讯器领到此次任务地点。通常他们会先在入口处短暂汇合,但此次“究极”并未给出具体时间——另外,他认为616与究极之间的领导权之争实在烦透了,几乎人人都知道“究极”只是个壳——他们必须先各自接受检视,才能去向魔伦所在。他简单查阅相关问题后,打开94的留言消息等待会话,检测仪自他周身扫过。

预想的,熟悉的“滴”声来得迟了些。凯恩拨去通讯界面,略带疑惑地查看身份核查信息。



……“嘿,你还是不理解。”不知何时,本·莱利曾这样对他说。以“猩红蜘蛛”作为代号的三人小组刚刚接收各自编号,凯恩已为通讯器做了基本测试,而最初对“94”存在的惊疑也已消弭。

“不理解什么?”他随手将它戴上手腕。

“你当然是全部空间中独一无二的一名,就像辛迪和本吉,”94稍作停顿,而他尽力回想着女孩和幼童的面容,“……你的记忆与存在必须予以保留。但他物的力量包括你自己都太难以制约,他们不得不采取万全之策…”

“那就随他们。但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体状况?这事原本该归编号616管——”

“噢,对。”94整理着装的动作僵硬约两秒,“我和彼得几乎是同一人,他们这样做也算有一定道理。”

凯恩侧身向杰西卡取了管能量补充剂,不置可否。

“……不稳定的特性使你可能就此消亡。你也许在加入的第一天就该知道,他们重视‘他物’,但无法拦阻它的力量……必要时‘究极’会舍弃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是吗?”凯恩扯下面罩。他瞥过94那头熟悉的金发,莫名烦躁,“但你没理由为此担心我——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挥手删去身份比对须知的提示框,蓝标赫然点在红外扫描成像内他的身体各处,逐一放大观看时却无可显示。

“……”出了什么问题?他想,上一次自己被标记为透明时还是在许久前,那时他甚至不知道“空间”的存在。



“否则你认为克隆体是怎么诞生的?”

“……和我一样,从某个胶囊式营养仓里爬出来。”而凯恩·帕克更像个失败的小丑,他想。

94像是察觉到他话语里隐约的怒气,“当然,但必要时战士会被二次克隆。使用不同空间内的身体,承继原本的——”

“是说另一个完全相同的克隆?”他打断94的话。

“对,只在必要时才会使用。”

“……他们不会想再要一个失败品。”他沉默半晌,率先开启传送门。

他那时也许已注意到本·莱利对自己的担忧,但凯恩只将它当成另一次不必要的、无来由的否认。

他早就看见墙幕下的斑纹,它连接起他们每个人的休息处(仍是胶囊式封闭仓,提供新鲜氧气)和补给站。小剂量营养液及真空食品运送至组织中枢,再转运至各执行人员手中。编号616和代号究极作为核心,始终拿到最丰盛的一份给养。而凯恩仅仅是下属执行小组成员之一,甚至连个组长都不是——他曾经猜测提供给他的稀有补给都只为了保持“他物”正常生长。他沿着纹路边缘走过,先是trn123,再是1610,……他摸到仓壁刻下的“the other”。

掌下传来滚烫的温度,而这是内部空无一物时压根不可能发生的。

甚至没有半分迟疑,他按动识别键,仓门应声启动。白雾骤起,他看见一双坚实的手臂,叠得整齐的战衣,最后是完整的一具人体。

“只在必要时才会使用。”本·莱利的声音在脑内轰然,“……与你几乎完全相同。”

视线缓缓上移。细小的“ANAD”四字像是烙印,完整嵌在对方鼓出的臂侧。


-



编号8351迈步走入舱室,将面罩扯起,露出下颚未痊愈的伤迹。领导者之一——那傲慢又自诩智慧的——向上推起椅背,转身接过他手里的文件。

“内部已经不值得信任。” ‘究极’合拢十指抵上桌面,“……整体上。暗影一组没什么可担心的,本·莱利一边不过是高效率任务机器……问题出在616。窥伺,而后篡夺领导权——他敢尝试。”

“你和他仍在同一组内。”8351简单填充了一部分子弹,挑选起更为轻便的武器。

“那是另有其他——当然是其他。”领导者伸展背后八条金属蛛腿,将闪着红色警示的光屏向前拨离,“帕克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夺权的机会,他觊觎得太久,也反抗太久。……计划实行后战争就已离结束不远,选举如果开始,看看谁还能掌控一切?”

他突然沉默。“……我在说回归。”随后是喃喃自语,“他物正在削弱,而新娘和后裔只是筹码……现今存在一支重装武力后盾,又有什么抵得过这个?”



凯恩甩了甩沾满人造血的手臂,黏稠的蓝液自肩上滑落,滴下指尖,他厌恶地在墙上蹭去。编号ANAD的能力还不足以在他身上留下多大伤处,他想,也许另是一种失败。

94在通讯器内呼唤组内另两位成员,杰西卡应声,他则保持沉默——ANAD再次站了起来,也许攻击性不再像刚才那样强,但总归是个威胁。……不过仍限于蓝血。突兀地,他意识到。

“你想杀了我。”对方接近笃定,“你也知道那没意义。”

他调动重组能力,使仓门合拢——力度之大足以损毁整间营养仓。“对,但你该死。”

ANAD没有戴起面罩,因而他可以看清对方任何一个表情,“我没兴趣告诉你这些,不过你还是别叫我an……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以后会有太多个ANAD。”

“我不关心。”

凯恩重新浏览起任务资料。编号ANAD捂住伤口,撕下战衣一角简单包扎。“那都不重要。”

体内的蜘蛛在躁动。他扫过ANAD包扎时熟练的动作,猛然想到什么。“……他们让你来代替我,结果不仅没给你完整的身体,还没让你把我内部的怪物也转移过去?”难以想象新任领导者的鲁莽程度。

“看来他还没和你说,是吗?”编号ANAD几乎笑了,即使那表情接近扭曲,依稀能辨出微笑时特有的轮廓,“它会离去。”

他想起五月时,安娜·玛利亚·马可妮对他的提醒。

“那他们应该给你换个代号,随便什么,……而不是继续用‘他物’。”



8351安静地立在他身后待命。“究极”瞥了他一眼,打开蛛网系统。“一切周全。我们的好伙伴应该已经到达原处并发现了未来的他自己。……感觉就像时空穿梭。帕克——另一个帕克。”眼神骤暗,“有价值的只是‘他物’,而非现在这唯一一名ANAD。只看它和现在的‘他’想怎么处理这一局。”

“……这大家伙没什么理智,你凭什么认为他就能确保自己安然无恙?”

“不需要他安然无恙。我说过‘他物’正在覆亡,现在他已经不在我的注意范围之内。”领导者起身,踏下一级台阶。“该留心的是帕克。还是说你真认为这愚蠢的‘神奇蜘蛛侠’不具任何威胁性可言?”




ANAD的自愈速度没那么快,而凯恩造成的伤势虽不重也不轻,他与对方僵持许久,也同时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怒气——单体空间迅速在他四周重组。崩毁又聚拢,最终复归原位。那张疤痕密布的脸终于抬起。“事实上,谁又告诉你我还能保留这个称谓?”

再一次沉默。凯恩扫视战衣间的猩红蜘蛛标识,疲惫如潮漫过全身。

“…别想了,不是你自己的原因。”ANAD撑上膝盖借力起身,走离他的休憩所。“他物脱离前你的身体就会缓慢腐朽,最终接近最适宜转换的稳态。”在廊角处停留几秒,像是踌躇,“没那么多废话好讲。先走了,你们暂时用不上我。”


-


“凯恩,怎么了?你看上去状态不太好。”94将最后一桩灾难报告处理完毕,关切地俯身在他背上轻拍。他抬头,94正好取下联系必需的耳机。他接过它们,塞回背包。

但凯恩倦于,也不愿提起此事。……该怎么提起,又要如何描述?即使几年的经历告诉他编号94的本·莱利正像过去他所认识的本·莱利一样正派,虽从未明确表态,但也曾提出过对“616”的认可见解。该说他所拥有的这一切实在是太过简单,还是于他而言太过残忍?

……没什么残忍的,他想。在彼得·帕克和昔日的本·莱利将他救出深渊前,他自己也不过一无是处,甚至不以杀戮为耻。

“……什么?”他几乎是在齿间挤出这个单词。

不远处的杰西卡朝他晃了晃统计数据,“击杀准确率——和其他。每次都会有的报告,它还要拿去给‘究极’和‘616’看。一次失误对别人来说可能没什么,但你——”她拉长声音,“是怎么了?你以前很少闹出这样严重的惨剧。”

噢,惨剧。他莫名忿然,而我就必须接受自己的未来。

本·莱利看看蹲在残骸上埋头整理资料的女孩,复又将视线转回他身上,“你还是没说到点子上,凯恩。……别那么看人,我是你们的组长——何况还可称为你的半个兄弟。到底怎么了?”

凯恩将目光锁定在一片红血上,它看上去格外亲切。…熔岩半凝固后留存的金丝,或霓晕。……算是半个生命。

他最终开口。“你以前告诉过我…战士的二次克隆,或是它别的含义。”他没问出口的是:你难道也经历过吗?

“……他们放弃了‘他物’,把你拱手献祭给魔伦?”本·莱利抬手向后撑起无形音障,将空间内一切外物阻隔。

“我认为那名究极另有所图,但不知道具体原因。”他只是不愿谈论,不如说他本来就不愿讨论无用且不必要事宜,“你这次知道什么内幕?”

“不如说毫无头绪。”94轻巧地接下他的话。“你知道,真要我说起来……我也算半个亲历者,虽说在他们看来我并不像你这么重要。那名‘究极’时常认为我和彼得——”凯恩注意到他奇怪的称呼方式,但对方在此处略过,而后改口,“编号616,是使你不稳定的两个重大因素。他建议我们做些改变,或是干脆远离。但后来你也知道了,616做他自己该做的,而我当然不会放弃我的克隆小队……你们都是我的朋友,而合作的感觉很美好。”

“你没解释为什么自己算是‘半个亲历者’。”凯恩提醒。他明白自己过去总认为彼得与本都很吵的缘故了。

“……可能,因为我是个克隆?”本·莱利耸了耸肩,“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所以必然要经受这些。”

“不像是什么常规解释,但好吧,我接受它了。”

但他始终没问出口的是:你现在又能否将此作为生命中必然发生的一段,随后坦然接受?凯恩从不认为自己比94更乐观,事实上也几乎没人比94乐观。不分何时何地的英雄主义,对胜利的坚信与期许,偶尔犯些小错,但总能够挽回——(无论何时,他都是我更好的版本)。他想到艾瑞斯莉和她的蓝色帽衫。

“谈谈其他事吧。杰西?——选举要开始了,你认为他们会倒向哪一边?”




日暮。今日他们的安全站仍设在Earth-13,616甚至已经运用自身能力将基地搬运到此。目前它的临时负责人是米奎尔·奥哈拉(编号于他而言未知。他们总叫他2099,这极大混淆了他的判断能力),在组织中似乎同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虽说也与他无关,他想。

虹膜识别成功后金属门自动开启。凯恩穿行在通往中枢的长廊间,不得不使步速与跟踪仪的前行速度保持一致。

他突然对自己的能力产生厌恶:看似只会在毁灭中再一次覆灭。平心而论,他体内的异能经由克隆而生,616即使身为领导者,也不得不承认重组能力无法给予最强的攻击力——他的能力则源于此,却因自身的不完美而被无限放大。94的能力与他相仿,却更偏于柔和,……还有其他例外吗?8351的火焰,1610的毒素——除此之外他仿佛对整个组织一无所知。

他踏入总控制室时门在身后合起。四周环绕的光屏聚拢,以半弧形姿态退离,直至与他相隔约一米。人影在其上渐渐成型。

…这已经不需要猜了,甚至一切蔽护措施都毫无必要,他想。在远离他所佑护的城时,为数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还愿意向他施以援手的人……半个亲人,就像再次回到纽约。

“我们得谈谈。”年轻的领袖摘下面罩拿在手里,乱发翘成一桩草垛,“编号616,彼得·帕克……算了。嗨兄弟,我知道你认得出来。”



-


“噢,所以。……你是某个不完美的我。”

语毕他眼见编号ANAD抽动嘴角。对方却没即刻予以反驳,与他所认知的性格相当不契合。凯恩没对自己下的结论接续发表任何补充,于是ANAD将此次对话进行下去。

“你怎么知道?”ANAD看起来像是不屑,“连性格与身体形态都没能完全成型,你就想以此作为判断标准吗?”

“……”完全不像,他想。如果现在他不是坐在另一个自己的面前,恐怕已经给对方的鼻梁骨揍上一拳了。

而ANAD接下他的沉默,“你无力更改,现在的我——或者你,就是流水线产品。……不像?非常好,那就是你们领袖全部的目的。但你也没办法反悔,决定权不在我的手里。”

“……他要把‘他物’的役使权交给谁?”

“你自己也知道‘他物’不受任何人所管控,对吧?…感觉糟透了,”而对方巧妙地回避了他的问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来面对你。”

“很好,那让我再问一遍,他们未来打算怎么处置我?”




“——谈话到此为止吧……你还是心不在焉。”对方面上现出一丝无奈,“这段记忆对你而言为什么那样重要?我不知道奥托要对其他人做些什么,但你说他在搞些无厘头实验,……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我是说…”

“……不,我当然不认为它多重要,你他妈的刚才都听了些什么?”愤怒几乎接管了他的理智。他让自己后退几步,与那张脸保持距离。“像是有人在给我洗脑,你告诉过我我只是个执行人员,我只做我应做的,而后就有某些以大脑占据整个身体的疯狂科学家拿我们所有人做实验。……我不关心别的,告诉我,我现在还有多少时间?”

彼得将蓝光调暗,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如果你是说下一次任务——三天零两个小时。”

你知道我信任你,年轻的领袖想。整个团队当然不会质疑你的能力,甚至不会将罪责尽数加之,因为他们了解你的重要性……你,辛迪·沐恩和本吉,一切图腾的核心所在。

“凯恩?”他再次止住对方离去的脚步,“本·莱利,编号‘94’的那名组长……他跟你聊过什么?”

……但若我与本·莱利陷于危难,你同样不会置之不理。你无法察觉自己的本心,不愿面对。总有人要经历这一段,彼得想。那过去你所经历的又算些什么?休斯敦城中的手幅与新闻播报,夜间巡行,以及你所承继的名号——

“…一些小事,没什么。”

而彼得·帕克只是不无悲哀地注视着他的兄弟,一时几近失语。

控制室缓缓开启转门。


-


三大图腾——辛迪,本吉,与他自己。如不得不与常规事物进行类比,凯恩更愿意将所谓的“能力核心”称作食饵:总会首先遭天敌察觉并首当其冲受到攻击,落得同伴伤亡;却又使魔伦趋之若鹜(传说他们三者的能量甚至能使它们永生)。在他首次加入时,那位究极便已研制出测试体质数值的工具,这使辨认来得更简便,藉此他们也逃过了最初的一次袭击——随后核心会议不得不添加两个人的名字,本吉一方只需要合适的保护,凯恩与辛迪则是最为不稳定的两重因素。

战争的推进使核心会议来得愈加频繁,即使凯恩并不愿每次都出席——想到整场会议都要在各城的中心悬幕实时播放,甚至不能有半点逾矩,他就一阵恶寒。更何况他也听够了两位领袖的大义之争……他确实开始怀念休斯敦,也庆幸于假期申请审批得足够迅速。

而新勇士仍守在原址。首次魔伦侵袭几乎摧毁了整座基地,但幸好他们的资金并不足以撑起多大场地。修缮来得很快,艾瑞斯莉告诉他。同样不需要担心降雨——嘿,我们什么时候沦落到那种程度了?

“你告诉过我这里没变。”他环顾四周。吊灯悬起,虹彩闪亮。

“所以它变了吗?——快告诉我没有。”女孩兴高采烈地挽住他,眼里闪着明朗的光,“伤愈后我们去了迪士尼。不得不说,没有你的感觉实在是不太好。不包括每天在电视上看见的那些!毕竟你没有与我们待在一起。”

“也许。”凯恩递给她一杯桃子饮料。

他们走向城中心。艾瑞斯莉帮他备好了战衣,即使他已经有些厌恶它的配色。……但他无法否认,这看似又是战前对他的一次放纵,或是默许。他与那名“究极”达成了一次无声的协议,他选择最后一次妥协,而对方留给他最终的机会。

但也许再没可能了,他想。

城中仍人潮涌动。凯恩买了一包(经由艾瑞斯莉强迫)名字奇怪的食品。他们在新博物馆门前休憩。

“想去我们的新公寓看看吗?我找到了非常漂亮的一幢别墅。虽然不常在那里留宿,但赏心悦目就够了。”她在台阶上坐下,用小叉子挑起杯口的柠檬片,“我知道你在这里待不上几天,但随时欢迎!”



本·莱利将腕间的通讯器卸下。满期日程在这几天让他格外疲惫,实际上三个月前他就该正常休息。……但除了克扣假期外,彼得·帕克还算是个好上级(对此他不无遗憾)。

现在他的好上级几乎将整个人陷入靠椅。“嘿,凯恩又不见了。替他帮个忙怎么样?”

而他右眼皮不自觉地跳动,“我本来想答应,现在看来还是算了。他的工作没那么简单吧?”

616苦笑,“别这么说,你从不逃避困境。……不过你同样没理由拒绝我,兄弟。我过去不会刻意争求是否成为执政官,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事态会发展至此,我甚至不知道敌人如此猖獗。如果按照另一人的方法指挥一切,无外乎帝国的重演。”

“好,好,我懂了。”本打开冰箱,扔给他一小罐咖啡粉。“不知道是哪个空间的馈赠,我没备份,留给你了。告诉我实话,你来这里也不会单纯为了拉个选票吧?”

彼得接过它,随手塞进储物夹。“可以是也可以不是——你在听我说话吗?”

“意思是我真的不该跟他说,好啦,我知道。”94举手投降,近乎挫败地,“听我说彼得,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他的身体数值甚至已经开始下降了,包括我自己——我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但他甚至连这都能发现……他可没有感应能力!……到头来还是因为他们的实验品泄露,但我也没办法阻止。”

616空间的本·莱利在团队中向来是个传说。尽管编号616很少提起这位兄弟,亦不常透露相关事宜,他们也有能力翻遍资料库。他的事迹很少留名,不过仍有许多城内居民记得他的称号——包括某些超级英雄。94取出陈旧的纸质文件夹,顺手将自己资料内脱落的几页拾起,向前推给编号616。

“不,因为你是第一个。”彼得放下抵在桌沿的双手,“你很成功,奥托就有了一个典例。”

“我之前死过一次,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他骤然沉声,“……可能凯恩也不想就这么放弃?”

“我不知道他的想法,和他已经闹翻一次了。”彼得仿佛仍对此感到头痛,“必须要作出牺牲,当然…你们两个对我来说很重要。……可我们最终是要对抗外物,现在却为内部纷争而献上全部精力。”




向晚时分他们回到基地。山姆·亚历山大热情地拥抱他(这一次他没有挡开)。艾瑞斯莉从杂物堆里钻出,笑着递给他一张合影。

“还记得安娜贝拉吗?”女孩狡黠地眨眨眼。

他有些火大。而无名的情绪自心头升腾,使即将爆发的愤怒降至冰点。他最终还是接过它,以不太友好的方式翻到白页,扣上桌面。

“你不应该这样。”法伊娃停下擦拭武器的手,“……至少它很美,让我想起旧乡。”

旧乡,深潜的亚特兰蒂斯。手持竹篮的妇人与奔腾的流水。艾瑞斯莉近乎半神的体质让她所见颇多,他隐约能察觉到她对他精神世界的窥探,于是将休斯敦的全部回忆藏匿在“他物”的凶暴之后。……年轻美丽的安娜贝拉·亚当斯,他们站在窗边时,殷凉的风卷起她的红发,华灯初上。……酒液溅在他的前臂,他怔愣半晌。

而艾瑞斯莉·佩拿巴只是笑着抱住他,女孩的侧脸贴紧他的胸膛。战斗顺利,我们都在等你。她说。



-



凯恩已经放弃了搜寻。玻璃幕墙投射下刺眼的白光,他将隐形模式调到最大,攀上屋顶,通讯器里传来冷静且机械的波动——断线音接二连三,不同空间之间搭起的跃迁连接似乎已被敌方破坏,他不得不在空间内重组起防卫装置。

“我们在说克隆小队的问题……”

还有本·莱利。坦白来说他很高兴此次组别没有再次进行分割,与杰西卡和本并肩战斗已成为生活中的一种必然,而团队合作他也只相信他们。……至于团队内已有的战损与牺牲,他在过去的四十小时内已经听了太多。

“…以及路线。我们需要个计划。”

计划不是他的领域。他使自己显形,扔给两位临时好友必要的伪装用具。

而后他想到ANAD,未来的他自己,未来的身体与崭新的意识体。他试图回想那几次对话:恍若浮空的触觉和视觉,思维的碰撞与融合,诡异,莫名——他想。而那些必要的,那些不必要的,那些被荒废被遗弃的,譬如失败品及死亡本身,譬如最后一滴熔岩,深谷,凸起的血管(必然不被关注的)……缓慢又长久地腐朽。

那么——他想,克隆工厂,多么显而易见。

他站在那些填满营养液的实验罐前,意外平静一瞬。



——“我拥有全部的智慧,而你现在是什么?没错,你也许赢了一次,但这又有什么理由证明全部?8351死了,‘后裔’险些成为他们的战利品,‘他物’再也不能为我们所用。——我说过,我来掌权,我必须要管理这一切。”



伤损是战斗时必须经受的,但凯恩对它的体验并不够充足。他感受着自己的手臂,它们折断时发出惊人的爆裂声响,昏沉再度袭上前额。他勉强撑起身体闪避另一波更强烈的攻击——杰西卡在频道里与本应声,他知道炸弹已经完备。

战士没有参选权。疼痛已蔓延全身,他知道自己将死,而这莫名的念头竟然如此清晰。……如果正像他们所说,他物即将消逝,新娘与后裔也即将处于掌控之下——如果此役尽殁,他们又经由谁领导?(但那些城民尽是蠢货,他想。他们只会在无名的煽动下不经思考地说出蜘蛛侠是害虫,而不存在盲目向他们哪一方倾斜。……随风向而动,像是某种植物。)



——“过去我们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多少?我已经妥协了太久,别再幻想我会让步一分一毫。”


在擂鼓般的心跳声与呼吸间,他突然感到疼痛。

……



-



肋间伤早已在自我修复中痊愈。这可能是彼得·帕克第一次感到本城的空气格外清爽,如果他仍持有一枚通讯器,上面一定会用蓝色标识点出“616”。空咖啡杯落在桌面,他摆弄了半天咖啡机,甚至动用能力试图将其拆解重组——遗憾地发现它已经在长久旅程中损坏。他突然怀念起许久前的压缩食品制造厂(当然,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空间里)。

他想起自己最终与卡恩同行。他将基地一角撑开放大,仔细检查ANAD计划是否仍在这里留有机密资料。彼得·帕克过去对此几近一无所知,但战前的关注难免让他汲取部分经验。……譬如未来的两名亲历者。

奥托·奥克塔维斯曾将此处仪器的接驳处断开。他想象起实验体身体渐趋干瘪的模样,不由得一阵恶寒。

“但能看到我们大部分人仍然平安,有家可归——至少我很高兴。战士不应遭谴责,你们都是英雄。”

年轻的格温·史黛西立在虚空内转头朝他微笑,随即隐入她本属于的空间。




“原本不一定要这么做……不过已经太久了,你确定接下来要继续启用分割吗?”

94耸肩,“是吧。我们的思维模式本就相差无几,现在已经完全重合了。我原来也会怪罪那些人就这么不经允许在我身上做实验,但这只是……不如说是能力的叠加?我只是接收了记忆,而他的意识体并没在我身上留存。”

“克隆体人道问题已经讨论太久了,……”616接过薄脆的纸页,叠在一起。“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全都不公平…包括我们,每一位彼得·帕克。”

思维能力原不过是大脑的精巧产物。他现在又有什么选择可言?

“……那就放过所有人。迈尔斯·沃伦还是活到了最后,而他显然不曾悔改。”



后颈一阵刺痛,他将额头抵上手臂试图放松。身后咖啡机嗡鸣作响,他不得不撑起五指使它停止运作。

ANAD计划还将继续进行,这是他的妥协——奥托被迫交出临时指挥权后,他已经成为了团队的实际领袖。此时他还没有做出任何退让,也再没在末战中想过未来如何。

他唯一做出也不得不做出妥协的只有这次计划。严格而言奥托·冈瑟·奥克塔维斯也不过是名参与者与知情者,认为这是种变相的进化。他觉得自己露出了苦笑,但他偏过双眼试图观看,镜子里的表情仍平直而冷漠。……亲历者与克隆体,未来以崭新形式重生的人类与身负异能者,灵魂洁净与不洁者,都将迎来另一起点。在他们开启新空间将魔伦封入后,一定程度上“战士”已经不再起到关键作用——他主动退下权力中心,而整个组织已经与分崩离析无异。

他当然没想过未来如何,他想起本·莱利总是说他们两个实在太像,几乎一样特殊的英雄精神与追求——也许,太多个也许了。凯恩·帕克与本·莱利不得不接受现实,而他不得不隐瞒现实,奥托·奥克塔维斯再也无法实现他的“究极”,太多人逝去。未来又如何揣测?……战士不得不前仆后继,他们能做的再没什么,除了铭记。




“那现在谈谈午饭吧。有什么打算吗?”

他敲下短信息的最后一条后关闭手机屏幕,再次试图让自己露出像样的表情,这次他做到了。

【Smaugbo】沿河行

Smaug/Bilbo Baggins

背景采用书+电影设定混合,过去看了太久书可能一时间没法转成电影思维……有bug欢迎指出。

19.7.31,修正结尾部分错漏之处







比尔博·巴金斯轻巧地将手底的一篮橡子提起,抱在怀里。他刚刚在离家最近的一处清泉里换过洗山果的新水,又将因劳作而疲惫的双手冲净,现今他眺望远方,看见的不是地图上连绵蜿蜒的雾山,抑或史矛革荒原下暗沉却仍巍峨的孤山——不过依然是山与沾满晨露的草地,没有恶龙诡黯的气息。他放下搭在额顶的左手(泉水的清凉让他心情好了不少),转身回到他宽敞明亮的家。近几天一切都好,他想,没有下雨,没有歌声和惊人的龙鸣——如果不是仍肩负重任,他已经几乎要习惯这里了。

…一周前我来到这里。他的笔记中写道,仿佛四周出现障壁……透明又无迹可寻,每当触碰边界,刺骨的凉气会掠过我的双臂,而无形的力量使我不得不后退。

最开始他以为是甘道夫或者……白衣或棕衣的巫师,随便他们叫什么,把他困在了这里。他拾起第一枚金币时金戒仍缠在他的手指上,龙的呼吸声极轻,鳞片闪烁的骨翼收拢在身侧,巨大的头颅枕在它的宝藏上。而自己是兴奋过了头,或者身为一个不爱冒险的霍比特人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才和史矛革(它甚至发出了低沉又轻蔑的冷笑)发生了难以置信的对话,不过他确实差点吓呆了,看上去也情有可原。随后他慌乱地后退,却正巧绊在金器上——天啊,它要发现他了——他的前额磕在身旁一座缀着钻石的金冠上,世界堕入黑暗。

而在那本未来将变为冒险故事一部分的书里,他继续写下去:在这里,刺叮上闪着银灰色的光亮,当然不同于其他剑刃的芒刺,它是另一种银灰色……你可以感受到它内里仿佛蕴藏着即使连埃尔隆德也必将称赞的璀璨宝石,仿佛矮人用毕生精力所锻造。

比尔博醒来时,龙不在他身旁。事实上,没有任何他熟识的朋友在身旁。空气嗅来甚至带种甜味,睁开眼睛,他看见的不是长湖也不是孤山之畔的密门——如不是四处空无一人,甚至不存在任何房屋,他险些要以为这是夏尔。四处走走能发现生长在草地中的野果,他觉得自己的鼻腔能感受到面包温暖的香气,指尖触到蘑菇顶漂浮的一层薄薄水汽……他几乎要坐下来自言自语了。这就意味着一切还好,即使龙也在这里,他也会安全度过——他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反应过来时,他发觉自己比先前更加慌乱。而究其根本是他再一次听见了那头恶龙的怒吼,只不过这次带点失望之意,且离他越来越近——他想跑离,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他逃得太远——龙降在他的身前,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

“是你搞的鬼?”它劈头盖脸来了这样一句,鼻翼仍喷着烈火与蒸汽,几乎要烧灼这片草地。

比尔博后退一步,很大的一步。“我不知道……我当然不知道。您怎么这样想?”

“不,不像是你……这令人生厌的贼,暂时留你一命……你失去让我感兴趣的部分了。”史矛革立起半身,细长的红瞳绷成一条细缝,声音仍低沉,“像是精灵的法术。是啊,那些悲哀的,可恶的生命,现今甚于矮人和长湖边的人类——”

他狠狠扬起骨翼,一阵难以想象的、惊人的旋风紧跟着卷起。比尔博尽力挡开铺面而来的热浪,龙的低吼仍在他耳边回响。“我要离开这里,早晚会离开。而那些夺走我财宝的人……包括你,他们都要死在我的手上。”

……

但是为什么这么糟?在几天后,他仍有些气恼。一次就够了…这两天他已经受够惊吓和各种刺激。就连龙能改变自身形态这一点,也足够他做起三天噩梦。

比尔博晃晃头,甩开漫长的思绪。他眨了两下眼睛,惊觉就连刚刚从湖边房屋里找来的干面包也已经掉在了地上。他懊恼地嘀咕一声。


-


龙为什么能自如改变形态至今是个谜题,也许史矛革拥有与安卡拉刚截然不同的能力。龙通常以异于其他物种的强大形态为傲,包括生长在翼下的巨爪,竖瞳,以及坚固的麟(比尔博又想起那几条为数不多的、短暂的信息之一:龙甚至不会修补自己松动的鳞片)。但在比尔博偶然一提之后,他所见的情景简直毕生难忘。

史矛革也许在天空之上徘徊了几日。比尔博在离山底不远的地方寻到几处可供居住的房屋,它们保存完好,设计像是霍比特式洞穴和矮人拱顶房屋的结合,也许还有些人类成分——它们鲜活依旧,这让比尔博在踏入前反复敲门,拧动门把时还不忘探出脑袋说声“你好,有人吗”。他理了理两鬓的头发,还拍了拍脸上和裤脚的烟熏痕迹,不着痕迹地走入这无主之地,而收获颇丰。据过后回想,他大致走进了六座不同房屋,给他印象最深的仍是第一座。

他走进第一间房内时甚至没注意到有需要跨过的门槛,于是又绊了一跤,跌进门前的一堆干草。那实在是很大的一堆干草(也许还有刺猬出没),比尔博两手胡乱抓着拨开那团又暖又干的清香,直到昏暗的光线重新照到他眼睛里。他撑开右眼皮,钻出这堆倒下的、鸟巢般茂密的干草,环顾四周——壁炉、两张圆桌、墙上挂起色泽黯淡的剑鞘。壁炉里仍燃着温暖的火焰,桌上圆碟里盛放着小山高的热面包、奶酪和奶油。于是他再度钻进小房子里的其他房间,确认四周是否有人存在——得到了否定答案。

现在这也许会是他的留宿地,他一只手抵在颚下想了想。或者至少等到屋主人回到这里……

巨响再次终止了他的思考。比尔博认得这声音,他动作极快,同时视线已经开始寻找隐蔽处……噢,他失败了。尽管门已紧掩,他仍能透过骤暗的窗外判断出史矛革正用巨大的身体绕过他,龙的嗅觉通常都很灵敏……“出来吧,我闻到你了——别躲在里面。”

比尔博没有作声。

“噢……出来吧,又要玩你的小把戏了,对吗?你现在还不该死。”

比尔博仍然没有作声,但已经在计算自己活下来的可能性。这可能是它表示屈服的意思——它对一个渺小的、毫无价值的霍比特人下了禁杀的命令?

“我说得很清楚了——出来。”

比尔博脑子一昏,拿了瓢桌子上的水捂在自己面前,已经准备好迎接穿透整座房间的火焰。…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能看见窗外龙的腹部染上积蓄火焰的红光,能听见对方的低吼,但烈焰吞噬一切的声响、烧焦的气味,甚至屋顶砸在他头顶的闷响——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龙巨大的头颅钻进门内,探到他面前,一只骨爪就在他颤抖的手旁。

“好吧,好吧……我出来了,或者说,你在这里面了。”比尔博发誓自己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的手臂仍然无法停止颤抖,“你想干什么?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这里怎么回事,我是说,毫无头绪……也许我已经来到了,你的,呃,领地?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

龙的脸上出现了奇怪的表情,他没发出笑声,但看上去确实在笑。“是吗?你在恐惧,在慌张——你不敢说出一切,但我能告诉你这里发生过什么。我只凭双眼,也能发现低等生物难以寻见的一切。”

“你是说你现在……”比尔博仍在颤抖,把自己往桌角缩了缩。“…没什么杀我的打算?”

“某种程度上是。”史矛革将头再度昂起,向房内钻入半截身子。“我本可以仅凭一手就掐死你,但现在我不会那样做。”(而与此同时比尔博察觉环绕他四周的热度早已消失殆尽。他艰难地调动思维回溯记忆,发觉似乎是第一日……第二日起,那种能焚尽一切的灼烧感就没那么强烈。比尔博想到他运用火焰的能力。)“你还有用。”

“是啊,”比尔博没有任何激怒这条庞然大物的念头,但也许是过于恐惧,某些词句不由自主地从他的口中滑脱,“伟大的史矛革难道失去了他喷火的能力?现在你的火焰也许只够点燃一小垛青草,”比尔博视线上移,来到那块脱落的的鳞片。刺叮藏在腕间。“……还是,已经彻底没法使用你的魔力了?”

银针落地。暴怒的气息自巨龙全身蔓延,比尔博全身像结了冰,他甚至完全想不起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龙的身体退出了一些,很快比尔博感到整座房屋都在颤动——他自身后的窗棂间,看见了龙拖曳的长尾——整座房屋在收缩,坚固的结构在它的挟持下不堪一击。

“……你在尝试激怒我?”它终于开口,比尔博从未听过如此令人震悚的低喃。“你要知道,我照旧可以划开你的喉咙……我吞噬过不少矮人,他们同样有血的气味。”

至少它现在没有杀了自己。比尔博试探性低将刺叮举到它面前,那块鳞片破损处——它甚至向后退了半分,即使神色仍然自若。一个念头逐渐在他脑海里成型。“……我记得你们一族都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能力,侵略性地…强大,对吧?”

“当然。”龙的动作微不可见地放松了些,“但千万别指望这能让你逃过一劫。”

“那就证明它,我不是说喷火,我们早就见过你最为…强大,的模样。”比尔博一点点逼近,龙伸出一只前爪想打开那柄剑,他不得不用那只水瓢勉强挡住它的攻击。“你能试着变成我们熟悉的样子看看吗?随便什么种族……除了龙。…我只是说,如果你被困在这里了,至少你不想只靠我充饥最后饿死在这里吧?有些必要的东西…基本的,你需要不同的视角去看见它们。”

“你在让我放弃我的族群,转而幻化为低级物种的形态——”

“不,不是,我没那么说,”比尔博拿着剑的左手又开始颤抖,但他尽力忽略了这一点,“一个建议,一个小小的建议…或者你可以换种随便什么办法,但无论如何,你可不想一直陷在这种状态里,对吧?……”



这是史矛革归来的第三日,比尔博第一次窥见他的真容。当尘雾散去后,他看见一个怪异的、拥有龙角龙尾的人形——它看上去确实幻化成了人类的模样,没有矮人标志性的圆鼻头却有高颧骨,但无论如何看上去没什么精灵气质。它显然不像是走在阳光抑或星光下的伟大生灵,可能有高等人类甚至精灵的外貌,只是无论如何——

比尔博的视线缓缓下移,来到人形左侧胸口的一处破损。史矛革的上衣构造繁复精致,原本属于鳞片脱落处的伤口被巧妙地隐藏,但仍能看出类似箭矢穿透的伤痕。……矮人之弩,他想。本该如此。

“它更不方便,”史矛革这样说。他(现在是他了)艰难地鼓动着声带联系发声,还未完全愈合成型的骨骼发出近乎爆鸣的声响,“我现在几乎拥有和你们这群愚蠢的、可恶的生物一样的思考速度和方式……这简直难以置信。我甚至开始饿了。”

比尔博则几乎笑了。他再度抬头打量着史矛革,现在对方皱起眉头的样子与巴德无异,他甚至感到有些亲切,在这几天长久持续地只能自言自语之后。“但这不可不说是进步,对吧?”——还包括“难以置信(unbelievable)”这种用词,比尔博想。而这个念头真的差点让他笑起来,他发誓自己已经露出了微笑,只差让一个笑音迸出喉咙。

“……我仍可以仅用一只手就剥出你的心脏,小贼。”史矛革挑起半边眉毛,而这次比尔博真的笑了。说真的,任何人都太难得在龙的脸上看见这种神情了。

比尔博最终还是没有回答这句威胁,只是挥挥手让史矛革随便找些地方坐下(他看似还不习惯掌控这副身体,碰倒了至少两个椅子)。他思考许久自己究竟是否应该擅自拿取他人的食物——最终他还是不得不妥协。

“…没什么能吃的,我出去找找吧。”他叹了口气,在推开大门前回头看向姿势僵硬而表情生动的新伙伴与潜在威胁人,“呃……一起来吗?”



-



他梦到倾泻而下的硫磺,爆裂时仅留雾蓝色光束的炸弹。他徒劳地伸手阻挡,悲哀充溢胸腔,却全然无从阻止。接着他发觉自己也在其中,他的痛苦全然由紧张引起,而危险……恶龙口中的烈焰铺面而来,却在距他咫尺之遥处化为飞灰。

比尔博猛然惊醒。整个世界仿佛又开始了一次地震,窗框在摇晃,丝缕尘土自头顶木板流下。他依然很想睡——但不得不半睁着双眼躲避阳光,急匆匆下床查看情况。在这两周里他几乎不需要动用思考能力就知道响动从何而来,毫无疑问地。他一把推开窗户,尘埃激得他打了个喷嚏。

史矛革正站在距他不远的湖边,仍是他熟悉的常人形态,这让比尔博不禁开始好奇这一次又是什么引起了那样巨大的声响。他关上窗户推门出去,史矛革活动了两下手腕,并没转头看他——即使这样,比尔博仍有些害怕。

几周来他们没做些什么,史矛革一开始并不答应睡在室内(即使那里有不止一张暖和的床铺)。比尔博出于不想打扰原主人的缘故,也一样睡在旷野。但在两天的风雨交加,以及他不得不用湿透的双脚踩着湿透的草坪在这片土地上逡巡后,比尔博还是放弃了自己的坚持,并在同时尽可能祈求屋主人的原谅。而在确认这里除了他们之外空无一人之后——这里就几乎变成了他的第二个袋底洞,他甚至简单装饰了墙面,填补空缺的箱子,尽力让它们看上去有家的气氛。

适应史矛革也花了很长时间。对方好像并不屑于与他搭话,而龙的烦躁程度也与日俱增,“我被困在这里了,”比尔博想起史矛革逼近他,怒气冲冲地朝他倾泻莫名其妙的暴躁情绪,虽然半人形态让他看上去不再那样可怕。“没法出去,我恨现如今天空的冰冷和那些水……”对方骤然低下头,语调低沉,宛如自言自语,“时间也不再流动!我甚至没办法杀死你——折磨,之后是灭亡——我失去了它。”

“什么,……什么时间不再流动?”比尔博有些困惑,“你的意思是那些面包即使切成片放上四天也不会走味,还是?”

史矛革抬起头,神情仍凶狠,但总归比刚才好得多。比尔博以为他马上要冲过来反驳自己了,但龙只是转开眼睛,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而比尔博只想去查看剩下的食物,毕竟这里没有稻谷和面粉,霍比特人也没什么吃生食的习性。

现在他看着岸边顺泥浆滚下的一块巨石,它很快在门前停住。比尔博差点以为史矛革在练习臂力……不过像是开玩笑,他又不是刚铎的战士。他躲开那块石头,朝史矛革抛出自己的问题:“你在做什么?它差点撞到这里。”

史矛革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存在,不过终归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喜欢过去那座矮人金宫……他们的殿堂。那里没有总开着的门,也没有宝藏之外的光。”

“所以,”比尔博走到龙的身边。史矛革比他高出不少,站在门前长袍飞舞的模样甚至让他想到某些英雄……这是不应该的,“你喜欢那里,就要把它改造成那里?…但这里有壁炉,房间之间还有很长的通廊,就像矮人那座宫殿的入口。”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最大的勇气说出这句话,“我觉得你不能就这么毁了它……在这里,它算得上珍贵了。”

史矛革终于侧过头看他,唇角仍绷成不友好的弧度——他看上去没在笑,近于愤怒和冷漠之间。“……是吗?你认为人类的情感仍在操纵我,把我变得和你们一样——容易听信?”

比尔博眨眨眼,觉得有点不知所措。“你也没那么坏,仅此而已。……喔,或者,”室内的金戒。这一影像忽然转入他的脑海,他感觉一阵睡意再度席卷周身,“或者你就在外面睡下去,或者进来生个炉火。你为什么不现在试试自己的能力呢?也许还有点用处……”

而龙似乎咕哝着某些自己听不懂的语言,既非通用语,也非听来邪恶的黑暗语种——像是某种上古类别的语言。一簇小小的火焰自史矛革指尖燃起,蔓延到掌心——这是夜间除了星光之外的唯一亮色,这里甚至没有萤火虫。

“看上去很温暖。”比尔博由衷地赞美,火光将他的脸映出些微暖意。史矛革怔愣片刻,掐灭了那束火焰,脸上再次出现了扭曲的神色——大概是“自得”与“伪装”的结合体,也许还有对喷火能力失而复得的喜悦。比尔博揉了揉干涩的双眼。“……很高兴你能找回它,我要回去了。”

比尔博转身踏进门内,史矛革沉默着跟在他后面。龙的身长或许在高等人类里也算出众,比尔博帮他找了张不错的枕席,在旁边装饰了干草。而史矛革在身后点好他的壁炉,凝视着内里的燃烧物和火焰混杂,碳化消亡。

“你们,”史矛革突然开口,而比尔博正好拍掉最后一片皱褶,“……为了什么而来?是梭林的王座,还是仅仅为了阿肯宝钻?”

比尔博的动作一滞,但又很快恢复镇定——他直接坐在了刚刚给龙准备的简易床褥上。“我会告诉你——然后你就会杀了我,自己再饿死在这里。…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龙走近他,再度靠近他。比尔博发誓他再度听见了一声嗤笑,“只是为了确认。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你也知道。”

“好吧…随你怎么说,伟大的史矛革。”比尔博已经想起身离开,但龙直接坐在了他的旁边(史矛革学会这个姿势并没耗费多大力气),甚至还伸出一条手臂拦住他的去路。这让它看起来不那么聪明。比尔博警惕起来,“你又要干什么?”

龙仅仅制住了他的道路,没有下一步动作。史矛革收回手时,比尔博碰到了对方的指节——仍像没有任何热度。这火焰也许并不足以构成任何杀伤力,他想。

它看上去好像想说些什么,最终又放弃。那一刻红龙看上去仅仅是跃马客栈下一位颓然又苍败的常客,鬓角沾染泥土的赤褐色短发垂下,一手捧着廉价酒杯。

“没什么。有些事也许要问你——但我活得太长了,早已知晓一切。”



-



它并非诞生自魔多的翳影中。格劳龙(Glaurung)的后裔,年轻且强力,纵使经过长久的蛰伏,鳞片仍闪着金属般冷冽的光泽。这是中洲最后一头恶龙,他们说。史矛革向来不以此为傲,却也无可否认自己的力量源于上古之龙的深井。它们曾持守,爆发,在战争中引导海水的走向。使雾凝为冰,灯芯上燃起火焰的余晖。

它的名字。史矛革想,我的名字。

而这存在千年的物种——远古留存的灭世之力,以魔苟斯为信仰,鳞下流着安卡拉刚和格劳龙的血。更逾其他物种的聪慧,灵敏的感知,惊人的学习力……像断岩上的纹路般难以捉摸。漫游,骨翼有力地拍击海面上的波涛,甚于大鹰与敏捷的海鸟,依存岛屿,以陆地作为安歇。但这介于圣人与野兽间的生命也是太过长久了,它将利爪扫过整片中洲大陆,飓风自河谷镇涌起。孤山。雾山。荒原。每一片中古地图的碎片,矮人粗砺的手指抚过斧节。

一种更为独特的情感,长久的沉默,抑或是每次怒吼。龙易怒的本性难改,在长久的、无疾而终的严寒中,在这从未有小溪流过的荒原上,它将心脏捧出,但始终浮空。

“你说你见过古时的那些战士……那么,你曾见过中洲的全貌吗?”

霍比特人。半身人。它想,一处知识盲区,一种不曾嗅闻的气味。歌谣里流传的神话……不为人知的种族。也许是尘泥、金器与树叶的混合;身上总有来源于日出与日落的气息;始终薄弱地反抗,却有坚定而可悲的信念。以其短暂的寿命与安宁的个性——他们又得到了什么?他们又能得到什么?

只是——言语,交谈……这又是何等独特的体验。

比尔博·巴金斯携带着一卷地图,标记刻在孤山之下,史矛革荒原之上。

它断裂的鳞片下渗出轻微的冷意与刺痛。它想起一只背脊光滑,通体深色的海鸟;飞翔的姿态歪斜,犹如水银滴落。



-



“不,你还是要讲讲。”史矛革说,“我的目标只在孤山,境外没有那些贪婪的国王和宝藏,它们对我毫无吸引力可言。”

比尔博在页尾落下日期与时间,合上他的笔记,有些无奈。“你还有什么好奇的事吗?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呢。”

“你来自夏尔,那就跟我讲讲夏尔。”

“……你怎么知道?”比尔博噎了一下,想了想日记末尾处的一百六十三天,始终不记得自己提起过霍比屯,或者夏尔。他皱起眉头。

“我看了你的笔记,即使你抹掉这个单词,我也能认出它。”

比尔博眨眨眼,不知应该生气还是应该为未来担忧,“不行,别去打扰我的家。再说你已经要把最近找到的干肉吃光了。不如讲讲其他的地方吧?我知道你一定有没到过的……”

后来史矛革再搜寻这段记忆时,只想起小霍比特人所描绘的图景。它喜欢他的叙事方式,尽管有些名词对它来说似懂非懂。所谓的“新鲜莓果、淋上鲜奶油的面包、软奶酪”……听上去像是比尔博平时的食物,他提到它们时双眼近乎发亮,将其形容为“普通,但也最棒的早餐”。…以及由人类建造的堤岸,某些值得一读的书籍。森林精灵将星光遍撒在河边树丛的枝叶上。

“我们当然不会永远困在这里,”最后比尔博说,“虽然我确实喜欢这里,但它实在太安静了……尽管有成篮的番茄和土豆,尽可采撷的坚果,但我的朋友不在这里,他们也许还有危险,时间也许在这里停止流动,但我不能一辈子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

但他退缩了。史矛革微微侧头看向比尔博的双眼,发现小霍比特人也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它读得出仍带有疏离的亲近,或是更复杂——悲哀,也许。

比尔博将双手叠上膝盖,身体微微前倾。史矛革仍注视着他,此刻它还是个不错的倾听者。

几个月来他们继续探索这片区域,像两个轻装出游的巫师。比尔博将湖的周围作为中心,画出了第一张最为简易的地图(难以置信这里连写字的笔都会有,他这样想),提议史矛革描述一下它所见的大致状况。龙尽力回想,但所说的内容始终不清不楚——比尔博觉得那些地名是它自创的,且没有使用通用语——他叹了口气。图克血统又占了上风,他还是决定自己画出地图全貌。虽说,他想,一套可换的衣服可能不足以支持这样的长途旅行……但谁知道呢?

史矛革见他仍在拿着地图出神,有些不解,“我不觉得自己说得不清楚。”

比尔博垫高椅子,提起剑柄取下墙上的剑。“可是我听不懂你们的语言……要知道我没活那么多年,你的话我并不一定全部理解。”

“山,草地,河……就这些了,你还想知道什么?”史矛革烦躁地走过来帮他取下挂在更高处的两枚汤匙,“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知道,我可以稍微做出让步,带你走上一圈。”

比尔博继续打开手边的橱柜,“意思是你领路,我就跟着走?我可不一定跟得上你……”

“飞会更快。”史矛革蹲下身,身后的骨翼瞬间张开——这半龙半人的形貌让他看上去更加不可思议。比尔博不得不近前打量史矛革,它站起身时骨翼在比尔博身后收拢,看上去就像它想要拥抱他。比尔博试着摸了摸他的翅膀,质感冷硬。“你如果想,我可以飞低不少。……半身人以前可没有机会飞行,对吧?即使精灵也无法做到。”

他注视着史矛革的双翼——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你要变回去吗?”

“我更适应龙的状态。”它以骨翼支撑身体,仅在飞到湖边落地的一刻就使四周腾起烟雾,重新盘踞成比尔博熟悉的模样。比尔博跳下椅子,借着阳光仰头看向史矛革,龙低下头,凑到他的身边。

“我应该坐在你的背上吗?”比尔博试探性地问。

气氛凝滞一秒,史矛革看上去十分不悦,又仿佛竭力克制自己的怒气。比尔博有些惊讶地看着这头唯一的、仅存的恶龙(他已经忘记了恐惧)。是吗,他想,你也开始学会控制自己的脾气了?

“……上来吧。”语气十分不情愿,而比尔博只想尽力憋住差点出口的笑声。“别摔下去。”

比尔博一开始就不太会骑马,因此他在一头龙的背上更加不知所措。风声呼啸,龙的鳞片与肌肉在身下有力地鼓动,他甚至不知道双手该放在哪里,没有缰绳……他只能抱紧史矛革的身体,也许是它的脖颈。翼与云交掠,尾部的曳动几近使阳光失色,胸腔内呼吸节奏平稳。而比尔博的心脏接近全速跳动,不得不咬紧牙关免得任何一丝惨叫泄露。史矛革盘旋几圈后向更远处飞去——翼动接近流畅,飞行平稳。

比尔博适应了几分钟后才敢向下看去,心里已经在悄悄把它和大鹰的飞行能力比较。“你平常很喜欢这样飞行吗?”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不全是,我平常不会做不必要的事。”龙很快回应。比尔博抿紧嘴唇不想再说任何一个字。

天空——其下是透明,莹蓝,山峦隆起时宕开的浅褐,草原的绿,荒芜小径与空房子。偏执又紧张的波动,龙的视角与心境。而俯瞰一切本身就是王族所拥有的特权,从宫墙之上,自高马之上……高处是孕育孤独的温床。停留在碑上的蝴蝶,幻影,虚无与——
比尔博只觉得心脏几乎被一手攥紧。

史矛革降落得更加快速,却也不如他飞行时来得平稳。而在触到地面后,史矛革抖了抖左翼,却发现小霍比特人没动。

“……很惊险。”比尔博趴在龙的后颈上,全身几近无力。他余悸未消,仍在不停喘息,“……只是说,很惊险。”

险些摔下来,是吗?它低笑一声,收起身体,试图通过加热鳞片来使比尔博放松。


“……但是也许我能找到办法。史矛革先生?”比尔博在他眼下晃了晃手臂,“你在听吗?”

史矛革抬起头。“你就是这么想的吗?”

“我不知道,只是……我觉得总要离开。总要有一些改变,就像你和我过去想象得并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

“你并没有…那么糟糕。”比尔博像是斟酌着词句,史矛革看见他的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你可能曾经摧毁过一座王城,使一些人丧生……这是你的过错,无可否认。但现在你更好,或者说——更像我们。”

他要问出什么了,史矛革想。

“你会考虑变得更好吗?也许就以高等人类的形态继续生存…”



-



它在干柴上燃起一簇火焰,经过长久的练习后它已经可以自如操控掌内的能力。比尔博认为焰心的光芒更加璀璨。它偶尔会在掌心悬空一团火,而霍比特人能看见烈焰变幻形状。

“……我们的巫师会燃放烟花,在节日里。”比尔博裹紧了身上的麻织品,天气转冷,但他们的食物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充裕。睡意接管了他的思考能力,各种意义上,他都不再像刚入夜时那样清醒——尽管史矛革和他一起研制出了沙漏,但他仍然不太会拿它计时。“如果现在没那么冷就更好了……你可以试试看,湖边燃起烟花,会比在城中更漂亮。”

史矛革揽住他——比尔博想自己总归是太累了,只好靠在他的肩头,龙的深色长发与他已经有些长的发丝散在一处。它伸出左臂,白色袖口流动着熟悉又温暖的色彩。

“矮人和人类没有这样的庆祝活动,”它迟疑着说,“我只能想象。”

于是比尔博看见了规模最小却也最盛大的一场赞礼。火焰以红金色向明黄过度,焰星雨丝般细小,倾泻如注。星光洒落进窗内。他伸手轻触落在御寒用衣的那一颗,发现它出乎意料地寒凉——我知道怎么让它变得不具有威胁性,史矛革朝他笑了笑——而又独特。像是溶入天穹,林地上的金盏花溢散光辉……他想,像是新生。

朋友。半梦半醒之间他想,也许……但只是这样。

沉默。最后一捧小型烟花散去,它收回手,龙的敏锐双眼注视着比尔博的侧颜,描摹他的睡姿和下颚挤出的小小软肉——它坐在原处,仍只是坐在原处,只是伸手将毯子拉上比尔博的肩,罩住了他们两个人。比尔博轻微又短暂地偏离了他的原位,它的背脊贴上冰冷的墙壁,将霍比特人揽得更紧。

我无法改变一切,它想。山之心,弓弩,金器与冰冷的铁链——他的宝藏,龙的本能所在,它从没想过舍弃全部,更遑论回归正义与和平。而命运若无法改变…如果它必然无法冲破一切,那就只能让一切稍作停留。唯独比尔博·巴金斯是其中的变数,像是更珍贵的藏品…生命,这是鲜活的含义;另一片崭新的天地。

它必然是,也注定成为死亡的象征。史矛革这一名词不会出现在中洲居民的任何一段颂歌,但比尔博·巴金斯不同于此。他会被称为手持利刃,斩断龙喉的英雄吗?——而矮人的贪婪令他们最终连性命都失去,这也是罪有应得。它仍如此认为。

此后分道扬镳。……背离信仰,不如说无力挽回,而它的选择从来不容置喙。像是细小又尖锐的响声穿透颅内,它闭上眼。

…中洲看上去不过是片岛屿,史矛革喃喃自语。我们不是森林精灵,不是王座下铸造金器的矮人,不是所谓辉煌的努门诺尔人类。冰冷紧藏于孤山腹内的烈焰之下,未来看似无路可走。中洲大陆上的一撮尘埃,一蓬鲜血,也许还有机会随海流西去——这就是构成我们的一切。



-


比尔博·巴金斯最终以英雄的身份回到古老的矮人宫殿中。厅堂空旷,而回程之径横跨森林,未来仍漫长而充满未知。他很想回首再次眺望雾山,但自己现在已经满身疲惫,倦意沉沉,再没什么力气了。巴林在他面前站定,而宝藏的商议问题已被他再三推辞,他看着好友的双眼,摸不清他想再做些什么。

“吾友,你还需要些什么?”

“你还需要些什么?”

史矛革这样问他。那时他正在描画最后一副地图,并试图研究出拓印的方法。风卷起他的衣摆,他觉得自己看上去一定乱极了。

“呃……一匹小马,也许用来驮东西。回家前要吃顿饱饭。就这些了,可能还想最后听一次他们的歌谣。”比尔博抱起地图卷,朝史矛革招招手。“不过为什么问这些?你从来不关心。”


他听见龙音低语。

你需要什么,又想成为什么?史矛革问他。比尔博腰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住,下颚撞上对方宽阔的肩。他想推开它,却感到力道再度收紧。史矛革低下头,贴上他温热的胸膛,鼻尖正抵在他覆着心脏的,薄薄的皮肤之上。他几乎能感到龙的吐息侵蚀他的身体。史矛革将他拉近——尽管已经足够近,他几乎坐在对方怀里。比尔博始终不认为靠在史矛革身上会有多舒服,但仍轻轻将一只手搭上它的背脊,红龙在这触碰下微微颤抖。

壁炉火焰轻曳。它一生中也许从未有过与其他人如此亲密的时刻。它只是,也只愿依山而眠,终日与自己的宝藏作伴。

但我不得不在孤独中死去。他想,它或许想这样说。




山洞中龙的头颅靠在他身侧——笨拙又温驯的安抚。他几乎陷在那饱受觊觎的宝藏堆中,一只金镯抵在胸口,他艰难地呼吸。隧道中掠过不含一丝水汽的风,奥克在低语,龙的金色竖瞳熠熠发亮。…但比尔博始终不肯松开双手,就像早已知晓此后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听见矮人的战歌,营地里仍灯火通明,他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脸上一片冷意。

清醒时哀伤再度向他涌来,如藤蔓侵附废墟。



-

“没什么。”他回答。笑容展现在脸上,轻松如往昔。




end

冲突

改一改还是发了,热门tag不打了不好意思刷屏。初衷只是写一个拥有泪腺的凯恩和一个曾经的本,写出来就变成了黑历史
普通人无能力,工业高科技背景,大致性格和面貌是616后期凯/616前期本。亲情友情为主,没多少cp内容。
部分灵感来源cyhra-black wings


01.
最后的记忆里,他和他的兄弟像疯子般纠缠在一起,彼此的嘴唇咬出了血。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这样。本伸出手抹掉嘴角的血,除了痛苦外多多少少有些愤怒。不记得是哪个午后,在他学着彼得灵巧的动作弹拨吉他时,梅婶独有的钥匙挂坠突兀地敲在门边,从此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弟闯入了他的生活。凯恩从梅的身后走出,抬起头的一瞬像子弹划破公寓温暖的空气。时隔多年他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凯恩时的样子,头发略微有些长,软软地垂在额前,轮廓带着少年模样,眉眼间有着与彼得和本不同的阴沉与隐藏在眼底的复杂情感。

他后来才意识到那是孤独与悲伤和长久以来的愤怒,可能还有对亲情的渴望,像个真正意义上的孩子。但时间已久,他再也没办法探寻。

本曾经试着作为一个合格的兄弟与凯恩交流,和他还有彼得一起去阳光遍布的海滩吃冰饮,开敞篷车在550号公路上大声唱歌兜风,在某项课业研究即将到头时征询他的意见。但凯恩对他的态度毫无变化,他总会在面对本的时候移开视线,偶尔把这双眼睛转移到彼得身上。说是逃避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他对此困惑很久,随着年龄渐大凯恩逐渐脱离儿童面貌的脸也让他困惑。怎么看都出现了与彼得更加相似的特征,可他虽然冠了帕克的姓氏,本质上却和帕克家族毫无血缘关系。

本从来是心思最为细腻的一个,也是最会隐忍的一个。直到他去曼哈顿读大学,告别这个家庭离开彼得——凯恩早已经考上了休斯敦的某所学校——他从没去过问梅有关凯恩的事,出于对家庭的考虑。

但这不能代表凯恩可以像这样在他去休斯敦旅游顺带看望他时,再次像孩子一样和他打得不可开交。

也许是他的兄弟单方面的殴打,当本的额角再度磕到温热的地面时他这样想。本和凯恩曾经经常进行小孩打架活动,凯恩往往千方百计不放过他,最后又被彼得单方面制止。他毫无办法,他的兄弟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周身就已经散发出低气压,难以接近,又令他讨厌这种感觉。

头依然很疼,也不太清醒,在他们从客厅打到卧室的时候本依然没能清醒过来。他用了大力气把凯恩推到床上,凯恩的手撞到了柜子上放着的相框,洗干净的水果在地毯上翻滚。他们缠斗,厮打,在气氛升腾的边界他狠狠推开凯恩。

02.
凯恩在走下车站时在手机上敲下最后几个字的信息,键盘的声音轻响,不到半秒就消散在空气中。他转头看了眼来时的道路,轨道上一片漆黑,像泼过机械人的血,地平线上闪烁着灯牌和窗内的蓝光。

“什么时候到?”
“很快”

本的回复来得很及时,让凯恩有些措手不及。他拦了辆车,关上车门之后随便报了临时公寓旁边某个建筑物,之后只是盯着手机屏幕出神。时间栏一双眼睛明灭着识别凯恩毫无表情的脸,取消自动调节功能的白光晃在他眼前。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低声咒骂。

他其实没有那么期待,甚至恐惧。

本和他分开的时间不算短了。自从来到休斯敦之后他和家里的联系就只剩下每年两条问候短信,视频通话的时间总被他刻意避开,之后用“在图书馆”一类的理由打发过去。凯恩和本和彼得的联系要稍微多些,偶尔在脸书上总结某天的行程或者只是发张摄影图片时,兄弟俩其中的一个总会点上赞。本和他通话次数比较频繁,打过去的一方往往是凯恩,说话最多的一方往往是本,而凯恩在这种时候只会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机,仿佛下一秒就会失声。

这段时间里本依然没什么变化,虽然凯恩早已记不住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但电话里的声音从未变过。不见疲惫,永远有青年人独特的蓬勃气息,常常打趣凯恩的脸书像个老人的博客。凯恩只是笑笑,嘴角向上牵动然后飞快坠成一条平直的线,说这表明我一切都好。

他打过招呼后拉开车门,站在街中心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路灯正依次亮起,闷热似乎平添一层。面对着他的那扇电话亭早已停用,话筒挂在旁边设计繁复的路灯杆上而黑色的连接线路在风中摇动,尾端缠绕在玻璃架上。凯恩在这盏灯前停下脚步抬头向上,灯罩经过前几天的街区斗殴被破开大洞,爆出明亮刺眼的白光,内芯的浊黄像燃尽的火焰。他艰难地从背包外层翻出手机,上面的光依然在亮,医院外墙路灯一样的白,揣在外层让他像个刚刚偷完东西的贼。提示灯的绿色一闪而过,屏幕滚过一行消息提示后骤然熄灭。

凯恩又抬头看了一眼,浊黄逐渐变为明黄,灯在改变颜色,或者损坏,他听到了电流声和轰鸣,在临时公寓里修理损坏的电器时这种交杂的声音很熟悉。它不再看起来像自己的手机,不再像新型计算机,不再像太阳。

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03.
如果之前他们没有像十五岁孩子一样拳脚相向与彼此撕咬,自己现在应该会叫醒凯恩,告诉他起来把客厅收拾一下——那是他们因为打架弄脏的客厅。本狠狠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懊恼于之前的冲突。为什么还会和凯恩打起来?他也不知道缘由,可能因为他坐的火车线路突然失去电力供应导致他不得不折到另一条线上绕一天一夜的长途距离来到休斯敦,可能因为他刚刚和伊丽莎白分手,也可能因为他是凯恩,凯恩·帕克总在给本·莱利找麻烦并永无止境地进行挑衅,主观意义上。

他睡了不知道多久,一天或者两天。身心的疲惫让他在结束和凯恩的战斗之后在对方的卧室倒头就睡,几秒之内失去意识。

令本有些意外的是身上没什么疼痛感,他动了几下手指,坐起来揉了揉头。除了仍然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疲惫之外没有任何异样,这让他开始怀疑是否丢失了相关记忆。最后他选择挨个拉开凯恩收拾得很干净的床头柜,找出块硬糖塞在嘴里补充能量,扣好牛仔裤的腰带,把运动鞋弄脏的床单放进脏衣篮里,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到门前寻找凯恩的踪迹。

他想好了怎么跟凯恩谈谈,无论是在凯恩的性格方面还是对待他的态度上——他依然想不起来他和凯恩怎么打起来的,大概是又谈到了家庭——凯恩可能都需要做出些改变,毕竟他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兄弟,三个人中的一份子,无所谓其他人如何看待。

“凯恩?”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堵在了喉咙里,凯恩没有转过头,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扭曲。

可他认得这种痛苦。

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头。

04.
凯恩不记得自己的小时候,和其他人的片段记忆比起来他对自己十五岁之前的一切完全没有印象。他不是没有查过记忆宫殿和遗忘曲线的含义,也怀疑过自己为什么走进帕克家庭,但凯恩向来不是一个擅长深入思考问题的人。他会去图书馆,会在那里坐上一天,只是因为他对其中某些内容很感兴趣。

他记得V.B.Price的死亡本身。读到这本书某一页时电视里正在播放最新的研究成果,婴儿从插满巨大金属管的营养舱中诞生,在白衣白口罩的注视下恐惧地放声大哭,实验室里亮起刺眼的白光灯。主播员冰冷的语气讲述着生物学领域的成绩,未来有望实现进一步突破。在屏幕里医护人员将孩子抱起的同时一张照片被放大,科学家的脸,婴儿堪堪睁开的双眼有着与他的眼睛同样的颜色。

他放大了电视屏幕,实验室四面八方的白光有种奇异的笼罩功能。胃部翻涌,不知为何有种痉挛感,十六岁的凯恩调出智能系统调低了电视音量。摊开的书静静放在他膝头,视线下移的过程中凯恩注意到新闻时间,不是最新,而是二十年之前。

很难有什么东西勾起他的好奇心,这件事是其中一个。压下心中隐约的恐惧,他去彼得的房间借来了电脑,凭之前的记忆查到这个项目逐条向下翻看年表。那条新闻没有造成什么轰动,在仿真和机器人成为广泛使用技术之后许多昔日的幻想付诸现实,现在他们仿佛只差一种能被无限制使用的能源。在五年后项目臻于成熟,首批随机DNA入库,从舱室内走出的人年龄参差不齐,距离完全复制仅剩记忆的转移。

后来道德伦理观念一晌打破,部分仿真人走入淘汰的时代潮流。这项技术诞生出无数家庭的第四名成员,即使始终存在人性的顾虑,存在各类失败案例,存在机体的不稳定因素,这类人依然在生活的角落苟延残喘,与常人无异。

读完最后一个字凯恩的手指已见冰凉,不得不攥起拳试图平复内心莫名其妙的恐慌。他始终无法冷静,兽性一样的直觉告诉他已经有不好的事要在他身上发生。他关掉显示屏,走到落地镜前仔细打量自己,反反复复搜索脑内记忆,直到几乎相信存在的合理性。他注视着自己腿上的伤疤,肘部露出的点状雀斑,手臂上最近刚刚出现的裂痕——它们在不久之后会莫名其妙愈合,又在他二十二岁时再度裂开。

他又看见了白光。它们四面八方从粉刷良好的墙体里涌出,从窗外的阳光里分割成细小的刀刃,潮水一样包裹住他,涌进他的身体。白光。日光灯。路灯。头顶的白光。雨夜从统一发配舱室的逃亡,营养液从眼底流出,惊恐如初生婴孩。白光刺入他的双眼,他闭上眼。

05.
凯恩打掉了他的手,脸上的表情一瞬间褪去。本承认他有点吓到,凯恩一贯给别人的印象都是冷漠和凶狠,但在家里收敛很多,梅在身边时,凯恩往往是个话少又得力的帮手,一个合格的侄子。

凯恩其实爱他们每一个人,尽管他比自己年龄大,尽管他依然像个孩子。本看着他转身,像没看见自己一样擦过他的肩膀径直走进厨房,这样想到。他又无奈又想笑,对着镜子打理下自己的头发把他们弄成一个看起来不乱的状态,掸了掸起褶的衬衫,然后倒在凯恩的沙发上看电视。凯恩好像没有弄早餐的意思,本琢磨着要不要帮他下楼买一份烤三明治。

“……你饿吗?”
问出这句话的下一秒凯恩就后悔了,有够傻的问题。声音发闷,从厨房里传出来。本对于凯恩的后知后觉早就习以为常,直起身子换了个坐姿,两条腿规规矩矩放下来,上身靠在沙发上。“有点了,嘿,我睡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一个晚上。”凯恩洗好了之前扔在池子里的两把餐用刀叉,擦擦手把毛巾扔回水龙头旁的毛巾架上。他还不太想面对本,尤其是那张脸,即使面对镜子都让他发疯,只要本在他身边他就会被主观意识控制。

本有点惊讶,后知后觉地揉了揉肚子。指关节的擦伤和脸上的阵痛让他龇牙咧嘴。“就一个晚上?我以为会更久。”

凯恩仍在烦躁,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不知扔到哪去的家用医药箱,或者他根本没准备过。他喊了一声莱利,声音又突然低下去,低得无法察觉,问他需不需要创可贴和绷带。

本终于失笑,难得凯恩能稍微关心一下自己。翻遍全身他最后从贴身的衣兜里找出块创可贴,摸进厨房撕掉上面的包装凑近凯恩,贴在他嘴角。凯恩依然没动,默许了他的做法。本觉得这样仰着头帮他贴有点麻烦,但还是认真贴好,边缘都按得齐整服帖。

凯恩低头看他一眼,像从前一样移开了视线。本觉得他想把自己推开,像以前每一次一样。他们见面时不打架的次数很少,不见面的时候是影影绰绰的朋友,只要面对面看见对方的脸,凯恩就会像变了人一样发疯,最后两败俱伤。

但他没有,他看上去想摸一下那个创可贴,但在即将接触到它时泄气一样垂下了手。本往四周看了看,在心里给凯恩的审美品味点了个赞,如果忽略各种清理不干净的碎片其实是足够完美的。他的心情突然好了许多,为他的兄弟终于懂得怎么照顾自己而高兴。

“你怎么了?”他回过神时凯恩关上了窗户,扔给他一件机车夹克,沉默了几秒才再次开口。“我要下楼买份早餐,如果你不废话可以一起去。”

本看看身上皱成一团的衬衫,把那件尺码略大的机车夹克搭在肩上,艰难地活动着腿,之后从水果篮里随便拿了点东西吃。他想了几个话题跟凯恩聊起来,虽然全程是自说自话,但凯恩一反常态没有怒气冲冲地对自己大吼闭嘴,这种感觉还不错。

凯恩在卧室里换上最后一件衣服时他们终于各自沉默。他站在那里,洗衣篮中间搁着本之前扔进去的脏床单,枕头是双人枕,一半搭在床底一半留在床上。剥掉表层之后露出粉色的床垫,不确切的粉色,瑟缩的粉色,他觉得上面布满人类背部的肌理——他伸出手指,上面是之前菜刀切出的痕迹,还未愈合——他认为它们很相似。他像床一样瑟缩,直到自己变成一团细胞,一团DNA,营养液和胃液一同升腾,它们不是本莱利的脸。他的脸是什么?

窗台上结着一层雾气,昨天晚上下过雨,半夜时分凯恩被雨声惊醒,发觉自己竟然拥抱着他陷入沉睡,在此之前他已经很久未有过深度睡眠。

铁轨在轰鸣中吱吱作响,年久失修,艰难地运载着火车和铁皮里的人。机械杆摇下来拦住车辆前行,电网在空气中爆裂,红灯亮起。他看向只隔着一条公路的人工山脉,镁的银白色在群青将散之际变得灰暗,机器碾过金属矿石,连绵起伏的山脉和镁。窗檐的杂草积存成片的潮湿,潮湿感总让他想要呕吐。

白光逐渐从镁的边沿一点点燃烧起来,他的轮廓由光蓝变成乳白色,手表鸣叫两声。

06.
矿山上不再有绿色生长。本把墨镜掀到头顶,闭着眼睛用力呼吸两口,没有任何气味。车窗上依然有腾起的雾气,天的青蓝已经完全被撕开,山头剩一点未褪去的淡紫,T型通讯塔恰好矗在那个位置,最后一点颜色也就消融成一片。凯恩握着方向盘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想不起这座山是什么时候诞生在这里的。

他们吃到了四季旅馆的鳕鱼三明治。凯恩没有跟女酒保打招呼,但本知道他们认识,从脸书里删除的照片来看她大概是凯恩的前女友,之前他以为凯恩大概会一辈子远离这家旅馆。因此他们在沉默中吃完了这一顿,期间门前出了场车祸,白色运输车被撞得冒烟,洒水车照原班线路经过时黑烟凝固成小颗粒,粘在车体上泥泞成一片。

之后他们喝完最后的咖啡底,绕过钢铁的残骸,绕过几棵树和街头自动清洁工具回到车位。本提议出去走走,凯恩一反常态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发动他的车,递给本一副墨镜。本侧过头看他绷成一条线的唇角和皱起的眉头,对着后视镜学了个七七八八,然后自顾自大笑。

“现在哪里都一样。”本在腰下垫了个叠好的凉枕,头靠在车门上。

“以前也一样。”凯恩回敬。他们刚刚开出公路界,现在的地方他已经不怎么熟悉了,只能寄希望于油箱里的油量足够以及他自己的记忆力还没有退化。他把墨镜摘下来放在玻璃后面,那里还摆着他前女友放的小玩偶,从车前看上去有点蠢。

本和他聊起来,讲到社团里几个有意思的人,他们在排练给孤儿院演出的话剧时总怂恿自己出演蜘蛛侠。本说自己很喜欢这样一个角色,他问为什么,因为这是个英雄吗?本说差不多,之后又讲到校园派对,图书馆的字母排列顺序和书架高度,他的考试成绩和脸书。他对这些话题没什么兴趣,可能只有今天愿意听下去,本也就说下去。最后他们聊到家庭,聊到彼得和凯恩有张近乎一模一样的脸。他扶着方向盘的手僵硬了一秒,眼前有些发黑。

“他们看过你的照片,看过我们三个一起的照片,很多人都说你和彼得才是真兄弟。”本笑了几声,仿佛觉得这个画面足够温馨。“我说没什么区别,我们三个是兄弟,从来如此。”

“你到最后都是个老好人,是吧,莱利?你对这种事根本没有意识。”凯恩的声音依然很低,本察觉到他在轻微地颤抖,只是耸了耸肩。“我们本就如此,我们本来就没有理由——像之前那样互相斗争。”

再次的沉默,久到凯恩认为这次是他惹怒了本。他仍在烦躁,这种烦躁自从见到本之后从未停止过。他不懂也不想懂这种复杂的感觉,正如不想深究为什么总有人可以那样快乐。

本划开了手机屏幕,但他并没有听到对方因为没有耳机而发出的懊恼叹气声。音乐声由小变大,最后调试在一个合适的音量。本把窗户摇到最下,跟着no sad no bad days的节奏轻声敲击。在郊外空气好过市内,他不用担心过多粉尘和硫化气体,也不会干扰凯恩,他知道凯恩总是担心身体某天会出问题,但那一天不会到来。

他把手机搁在窗户边的手机架上。凯恩突兀地减慢速度,解下安全带,车停在距离木质防护栏五米的位置。本知道目的地到了,于是他第二次拍了凯恩的肩膀,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以减轻桥底水流声造成的干扰,开门下车。

Days in LA,days in HOU.本的手机很好,屏幕被刻意调暗,音乐播放器让它被包围在温暖的蓝光中,冷色调的温暖,真实又不真实。这种色彩像将明的天空,混杂进低低的絮语和漫画书的油墨气味。

又或许是白光。他有些头疼,选择性忽略过这一点。

“听我说,凯恩——”本看上去已经站在那里做了无数次心理斗争,摸了摸鼻梁,手除了扶着护栏之外不知道放在哪里。“我能理解,好吗,我其实能理解。你不希望我们知道,但是无论如何我知道。”

凯恩很想说你不知道,他也不指望有人知道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的痛苦是什么滋味。梦见或者自己就已经置身街道中央,无人侧目,但与四周格格不入,像那盏在不稳定供电下损坏的路灯,白光融化成绵软的黄光,人脸的惨白与蜡黄。饰品店的老板抽的廉价雪茄。

但他站在那里,没有攥拳,只是等着本走到面前,等着他说完。他觉得可能会是场长篇大论。

“很简单,无论你曾经来自哪里我们现在都是兄弟,你和我还有彼得,梅和本——我们是一个家庭。”本拉开车门,坐回原来的位置,音乐声瞬间大了一个层级。他后仰头部缓解之前因为坐姿太差导致的疼痛,始终没有向凯恩的位置看上一眼。

没有长篇大论,本一个字都没有多说,但凯恩能感知到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他站到离本·莱利一米的位置,觉得郊外所有的景色都存活在一部手机中。河的水波泛着油漆光泽,黑色拍击在河岸上若隐若现,他认为这是自己由于低血糖引起的幻觉。这条河是这座城市仅存的一条自然水源。

我们不在乎未来如何,我们只是紧拥彼此,紧握手中的爱。这是我们生命中唯一值得拥有的东西*。某本书里的话,他这样想。今天只有阳光没有太阳。

你一定要经历死亡,因为你终将迎来死亡。

可是在那个时候,他终于想起了本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07.
在凯恩意识到自己在哭的时候本刚刚再次从车上跨下来,太阳在他的对面,几棵过高的树背后。他蹲下身子整个人蜷在一起,仿佛迎来他从未经过的母体生产,眼泪从指缝里不间断地流出,手腕绷得很紧,牛仔裤湿了一大片。

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从未见过凯恩脆弱的一面,因而他真正像个孩子一样哭泣时他们同样手足无措。他翻了翻衣兜,没有发现任何一张纸巾,于是他只能蹲下身凑上去拥抱他的兄弟。凯恩僵在那里接受了他的拥抱,头死死埋在他的肩膀上,在几声短暂的气音后是呜咽,本的肩膀传来湿润的触感。

他觉得很冷,之后是突如其来的暖意。白光从四面八方涌出,比黏稠更加黏稠,液体一样包裹住他。他最终站起身,他的兄弟依然没有结束这个拥抱,他们的衬衫共同被泪水和汗水打湿。他想,如果他在嘶吼,可能已经近乎失声。

最后他同样拥抱本·莱利。




*Redemption中的一段自译,稍微做了些改动。

倒计时令人难堪,K.P.这样想。他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三分五十六秒,与一台电脑进行无意义的斗争,从数据尽头逆流而上,追逐一些无用的信息。在神经高度紧张的情况下一切都被分割成细小的碎片,就像他的愤怒,不属于一瓶油对抗两瓶醋的愤怒。123,手指在按键上轻敲,123。delete,fine。他最后一次腾空翻到天花板与墙壁的夹角处,那里是个完美的三棱锥,只需要他充当截面。在这种时候他什么也不会思考,这一次没有响起的警报和破门而入的子弹,在这台电梯的出口,没人想在他离死亡仅有一步之遥的位置推他一把。他没有思考。这个世界只允许一个K.P.存在,他不能思考死亡的含义,尽管他已经不再那么抗拒它的到来。太难了,他对自己说,不能再这样下去——没人会整日思考自己的价值,更何况他向来行动至上,井然有序条理分明的安排经常不在考虑范围内。

——可现在又怎么回事呢?K.P.还是在思考。最后那些电线还是被他丢在记忆深处,除了深夜的不眠时分再也没时间挖出来。

【凯本】against the speed 上

自我挑战。凯本爱情向,标题已有注明。外貌性格设定为616后期+ANAD凯/616前期本,普通人无能力,二人无亲缘关系。采用部分ANAD凯性格主要在于平日说话多少的问题。
彼得和本为表兄弟。原创人物凯瑟琳Katherine,原人物设定取自自设性转凯恩,性格融合AN本与AN凯加一点私设。外貌接近动画官设的Petra。
背景为科技迅速发展过程中期,聚合材料与智能系统已广泛普及。目前凯恩与本已经同居并接近于组建家庭。
最后预警,强烈凯本倾向描写,非无差也非普通友情,无法接受请跳过以下内容,触雷概不负责。




本·莱利在噩梦里再度窥见最坏的未来。银白色客机陨石般斜撞上山头,气流卷起连接人工林的合成线路,爆炸的瞬间火光绚丽如阳光下的蝶翅。他贴着电子屏幕的手掌猛然收紧,身体像贴在腿部的匕首般凉下半截。

那个时候凯恩不在他的身边,如曾经任何一个短暂而不具名的时间点,他的爱人不在他的身边。他们从不像任何热恋中的情侣在公园小路上牵手,不在开着大功率空调的咖啡厅中亲吻彼此,本甚至不常干涉凯恩的生活。他仅仅将自己翻阅凯恩的日记时摘下的一段话记在心里,凯恩说本·莱利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他现在仍苟延残喘于世的缘由。

他从没想过凯恩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他,即使这样的离去残酷且美丽,与凯恩昔日在鲜血交织的墙面留下拳印的场面如此相似。

因此他近于痛苦地醒来时触摸自己的眼下只有一片冰冷。没有泪水的黏腻感,本从不因梦境里的一切哭泣。房间里隐约闪烁着流火一样的蓝色光点,除此之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漆黑。他翻身贴上爱人的身体,舒展唇角叹息般亲吻对方的额头。双手仍在紧绷中颤抖,冷汗在脊背上蜿蜒爬行,他努力将一切不适尽收心底,在疲倦中静静放松。

你看,一切都会好。他默念。

凯恩睡眠向来很浅,这种现状与他以前的职业关系不小,曾经他随时需要关注自己的手机屏幕是否莫名碎裂或者被装上定位仪,在深夜也需将警示音和来电显示开到最大声。他甩手不干之后仍无法回归普通人生活,类似的习惯如同卡进食道的鱼骨般持续至今,但至少已是习惯。

他在爱人深夜醒来不久后就已完全清醒,而对方显然已经窝在他怀里睡得满心舒适。他闭上眼又睁开眼,环上对方的肩膀让他在自己胸口缩得更紧,依靠强大的夜视能力在黑暗中描摹对方的面部轮廓。自眉梢到下颚,凯恩几乎不需睁开双眼就能在脑海里完整勾勒出本的面貌,他依稀记得凯瑟琳说你们的脸有些过于相似。但本那张脸确实和他太不相同了。本有舒展的眼角和眉心,在侧头和他谈话时总能发自内心地微笑。他曾是羡慕这种笑容的,甚至有时在心底质问自己为什么有权得到现在这样安宁稳定的生活。

睡吧。他触及本的鬓角,指腹安抚般轻轻滑过,唇际翕动着无声道出几个简短的词汇。凌晨匆匆过境之际他们像一对真正的恋人般互道晚安,对未来怀有深爱与无限期许,年轻人身上的特性在他们身上仍有保留。



曾经的凯恩之于本就像孩子之于母亲。凯瑟琳端起咖啡杯时戏谑地微笑,挑染的猩红色发卷在肩上散成星河状波纹。彼得大概不知道这一段故事,我知道你和凯恩都不会和他说,即使凯恩对彼得的尊重就像对他真正的兄长。

因为根本没有这回事。凯恩提着热水从楼上走下来时刚好听见这一句,心里怒吼般回敬这位朋友。本瞥过凯恩拧在一起的眉头和绷紧的唇角瞬间了然,又像是刻意为了惹他生气,在凯瑟琳挑眉看向他时面上毫无笑意,只是翻着手边的纸质书将上面仅有的一页插图折出皱痕。嘿,凯西,你今天的发型很漂亮。他说。

又来了。她用指腹轻敲桌面,将本接下来近于搭讪的玩笑话推回咽喉。你进门时已经说过一遍——别拿我当笑话,我可不敢管你们之间的事。她表情里处处写着毫不在意,起身时随手将用过的纸团放在清洁器上方,坐回客厅中央。

凯恩没能坐到本的对面,本已经前去和凯瑟琳道歉并继续他们之前的话题。他端起用过的碗碟简单清理了依然整洁的餐桌,合上本刚刚翻过的诗集转身上楼回他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干净整齐但并非他最开始想要的感觉,仅仅由于工作以及疏于整理,除了电子书和必要的制冷用具他在自己的房间几乎不放什么别的。

但本的房间就完全不同。他按上自己房间的旧式门把轻轻转动至中间,它如某种生命感知到刺激般迅速弹回,薄薄一层尘土自房间内部掀起,门牌的Kaine变幻为靛色,显示成功通过。

他其实完全不想回到这里,比起他自己的房间凯恩对本的房间更有兴趣,或者回到卧室,补上深夜失眠的那几个小时。凯恩将掌心贴上拥有雪原色彩的书柜,心脏中持续泵出的血似乎就覆盖在上面,不仅仅是他的血。



凯恩在工会基地的电梯上第一次遇见本·莱利。那时空中轨道与飞行器制造技术远不如这一年发达,空调里限量供应的制冷剂早就挥发完毕,他塞在闷热的金属框架里,带着半身仍在渗血的伤痕,短暂的几分钟几乎让他把所有脏字都骂个干净。在电梯缓缓爬到三十层时站在他身边的金发年轻人摘下墨镜,擦掉鼻梁上积下的汗珠,习惯般朝离他最近的,电梯里唯一另外一人伸出手。“嗨,有老式圆珠笔吗?”

凯恩看他的眼神有如普通人观察解剖青蛙的神情。本收回手,没再多说什么。

直到他们走进同一间办公室。本找到自己的电脑后就埋首其中不管不顾,凯恩站在门前任房间内熟悉的冷气把肩上过长的头发贴在脸侧。他退出去在门后的屏幕上留下带血的手印,显示结果仍是这间长廊最深处的电脑房。明蓝日光灯晕染墙上分门别类的海报与贴画,蓝色自四面八方亮起。

“你没看错,是这儿。”金发的年轻人将面前的两台仪器推开走到他面前,熟练地拨动四面八方突然亮起的操纵屏。凯恩注意到对方流畅的手臂肌肉线条,以及放在不远处的摩托头盔*。“我是本,本·莱利。我们俩共用一间,同一个代号。……我认为它足够好听。”

本·莱利将最后一个按键调整成为开始,右侧蓝光骤然扭曲为火焰一样的烈红,日出与海洋般令他几乎窒息的色彩。身上的痛感已接近麻木,他注视着红与蓝交界边缘逐渐被明显分割,有如凝视利刃铮然出鞘。








*头盔:一个Clone Saga衍生的恶趣味,前期本有一辆摩托。

晚祷

比较闲,写一写
616/94穿插叙述,凯(后期)本(前期+94),原著衍生。可以是爱情,也可以不是爱情




纽约的雪下了一整天。凯恩把新闻声音拨到最大,电流声以最缓慢的速度变得刺耳,蛇一样蹭过他的耳膜。他有点恶心这种感觉,但并没有很排斥,这种时候他虽然烦躁但总有机会放空大脑,对于他来说认真思考不是什么有趣的地下乐队也不是摸起来温热的纸杯,如果必须要做一个比喻,很可能是没收拾好的房间,铺着凉垫的床上摊满写到一半的学生论文,进门需要踩过废纸,也许还有穿行在其间的蛇,他认为那会是某一种宠物蛇。

他总归不是很喜欢另一种生物属于待在他自己的领域,很多时候时候另一个同类也不可以。把之前的比喻抽丝剥茧分割成几块只会让他的恶心感加深,不只是因为蛇,还有深入思考带来的痛苦。凯恩把袖口的几个扣子扎紧,之后关掉了那个带有金属感的女声。他今天不是没有事做,因此他需要走出门,然后再拉开车门或窗户一类可以拉开的物品,深夜在噩梦里自我催眠。

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被酒精饮料溅湿的桌面,蒙在上面的一层薄布在沾上它之后看上去像某种复古设计产物,他在最大的那块污渍上面叠了三层温热的纸杯,把床垫和靠枕放回原位,纸巾塞了几张在背包侧面的拉链暗格里,其余直接留给清洁员,他不感兴趣也懒得管。

纸杯是热的。他在拧动金色门把走出旅馆套房之前这样想,手上还留有似乎相当刻意的独特触感。他不知道纸杯在这种天气里为什么会这样热,柜子深处原本是冰凉的,水管伸在下面,摸起来像结了层冰。

但纸杯是温热的。他在前台付清了高级套房的钱,在弯曲的走廊里穿行时没有回头。出门时凯恩把身上的衣服裹到密不透风的程度,刚下完雪的城市没有多冷,但手上的温度让他觉得内脏要凉得多。车票在背包里莫名其妙冻得发硬,他把对折的票打开看了眼上面的时间和车次,最终放弃了先打个电话的念头。



本·莱利捧着杯热水坐在一张贴画下面差点睡着,醒来之前手里越发冰冷的触感激得他的蜘蛛感应嗡嗡作响。他第一时间扔了手里的纸杯,动作比扔更像摔或者甩,里面已经变凉的自来水滚在地上缓慢淌成一片。他看见上面已经结了层薄冰,里面的水流得差不多干净之后他捡起纸杯扔进垃圾箱,头还有点疼,不知道自己昏昏欲睡之间过去了多长时间。

他来到这个地方似乎是第二天。第一天他遇见了满脸见鬼一样表情的另一位克隆体,他看上去想给自己一拳,或者做得彻底一点,把自己打得满脸狼藉。他不用推测对方的念头因为蜘蛛感应已经给了他最充分的提示,只差一句话,他就能和对方打起来。实际上他已经足够疲惫了,之前收拾完一堆烂摊后只想回到打工的酒吧里,找个干净的椅子睡上一觉。但疯狂科学家的仪器不知道为什么总出现问题,他继上次被传送到地球的另一端之后终于迎来了宇宙间的跨度,也许很荣幸,他在心里小小地安慰了自己,远离一切,远离他的宿敌们和蜘蛛侠的宿敌们。

“嗨,这里是什么地方……?如果我们能放下拳头心平气和地说话,我相信一切都会好的。”在来回热碰冷的对话之后他放弃了和这个人讲道理,回答中几次三番的否定让本也彻底否定了他是彼得的看法,他长得和彼得确实一模一样,但脾气真的不太一样,这让本莫名想到凯恩,又觉得不恰当。

对方的过激反应从头到尾也没有让他感觉好笑,他习惯了这种惊讶甚至惊恐。现在他是不是也一样?也许他就是这个时空的自己,毕竟不同世界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本这样想。

后来的故事很复杂也非常简单,本终于知道他真的是这个世界的凯恩,一开始他可能不想透露自己的名字,直到本看见他车票上印得发灰的Kaine Parker。这时候轮到他自己吃惊了,不仅仅因为他遇见了以另一种身份存在的凯恩,而且因为后面的姓氏。看上去他和彼得的关系要稍微缓和一些,可能还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道。

这里的凯恩过着与他世界里的凯恩截然不同的日子。租门牌号相连的廉价房,住旅馆酒店,买便宜的薄煎饼当早餐。逐渐放下警惕心之后本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他摸了下夹在衣服内侧的钱包,决定在他愿意接受的前提下请他吃一顿,如果可以再聊聊别的,比如这里的凯恩和这里的本。假设这个世界存在本·莱利。

本一直很喜欢小型餐厅或者小酒馆的气氛,他先按照心里的路线随便计划了一下,之后发现行不通。凯恩和他的喜好在某些方面有所重合,因此最后他们坐在一家酒馆里各自沉默,本看着来来往往端盘子的年轻人,觉得如果再待在这里,他们中间的某一个人就是几天后的自己。他要了几个纸杯,把它们叠在一起放在窗前,其中倒过汽水的那个随便搁在了桌角。

纸杯,贴画,音乐。他对这三样带有七十年代气息的东西有些着迷。窗外放起圣诞节歌谣,窗里的热气仍然很足,汽水突兀地冒起几个气泡。



“能抽烟吗?”

凯恩一路上没能产生一丝困意,但多多少少被热气惹得有点不清醒,胃里翻江倒海。他皱着眉头条件反射一样按紧了自己的背包,回答不知道。先开口那人惋惜一样叹了口气,从拥挤的座椅旁走回自己的车厢。

他是在问自己能不能抽烟还是车里能不能抽烟?凯恩把靠近他一侧的窗户开到最大,拎起帽子挂在身上。跳出车厢时宽檐帽被他压到最低,面罩上留有红色的阴影。他想他应该是不知道的,即使面对陌生人的提问总懒得回答,他也觉得这人应该长点脑子,起码不要在流动热气的上风向抽烟。他自己则从不想抽烟,一根雪茄不如一顿早饭来得值钱。

夜里街区仍然漆黑,山脉的边缘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他把便装团成一个合适的大小扔在背包里,四下观察熟悉的街道。摄像头还在那里,但他没有摧毁它,毕竟这片区域没有人会查看录像记录,除非有人一路跟他到休斯敦。

原因是个谜,他在和另一位本谈到见面地点时鬼使神差说了休斯敦。他看得出来另一个宇宙的本·莱利很喜欢纽约,也更熟悉纽约,他这样想时对方恰好讲到自己的经历,他说自己是那里的蜘蛛侠,凯恩皱了下眉头,或者可能捂住了额头,听着他讲下去。

本后来讲到凯恩,说到一半稍微停顿了一下。“你和他真的非常不一样,我是说,除了脾气以外各方面。”

“我知道,有过那么一段。”凯恩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他确实有点头疼,发生这种事本来就让人头疼。另一个世界的本看上去和记忆中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头发也是一模一样的金色,有几次他怀疑是身体里的蜘蛛又在废话从而产生的幻觉,但他又想着为什么会有这种幻觉,在它眼里什么才是自己身上最为脆弱的那一点?

“依然是。”本没头没脑地接了句,可能是想到另外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还是非常不可思议,我从没想过我们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讲话。”是谈话而不是嘶吼。他突然想到某个夜晚凯恩绝望的怒吼,本能地感到现在这样的状况有些不真实。

下一秒他就有点后悔,他不知道这个凯恩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也不知道这里是否存在本·莱利。他想象着两个人如果见面,拳与拳撞在一起,相同的金发,可能他自己的要更脏更乱一点,应该还有最开始的愤怒和愤怒过后的和解,像每一对有相同面貌的人,哪怕是真正的双胞胎,也总是这样。

因此本·莱利说出了最大的疑问,手指在玻璃杯的边沿不安地敲了几下,热白水在里面翻搅成波浪状海洋。“本也在这座城市吗?呃,我是说,你们的本。”对于他来说表达这种感觉有些困难,也可能只是面对“凯恩”的尴尬所致。“你和他的关系应该也不错,像你和彼得一样。”

凯恩非常讨厌这种话题,一直非常讨厌,现在几乎已经晋升到了恨的程度。他知道这个同样染了金发的本迟早要问到这件事,尽管并没有充足的心理准备,甚至脏字已经几乎出口,他还是把它们忍在了喉咙口。“……没有,他不在。”嘴角有点发干,他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光,对着桌上的几道甜点突然失去了胃口。“随便你怎么想,你们永远不会遇见。”

这话可能是假的。他盯着离他最近的蛋糕,上面洒满了巧克力粉和草莓干,只有一小块,看上去却格外拥挤,溺水般的窒息感。也许会有天堂,不同宇宙中不同的天堂。或者只存在一个天堂,在那里本·莱利们和其他好人会相遇。但是那就太拥挤了,奶油上密密麻麻挤着草莓干,鲜活的颜色冰冷的触感,还有巧克力粉,对于凯恩来说它们碰撞在一起会产生难以言喻的化学反应,让他想把胃吐进垃圾桶。

“好吧,我确实不想看见他。当初那次已经留下太深的印象了。”本耸了耸肩,把杯上腾起的一层白雾吹开。“你和‘凯恩’确实完全不一样。”他发出了今天第三次感慨,第一次是在他们坐车到这家酒馆的途中。

凯恩对于另一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不清楚的问题,至少他本人这样认为。也许这一切他都经历过,也许——现在他知道本没有那么恨他,这让他又在作呕,不是因为对方而是因为曾经的自己。一个怪物,一个杀手,他想。现在又怎么不是这样?

奶油上的草莓干在蠕动,和巧克力粉碰撞之后滋滋冒出气泡。旁边一桌坐的一帮人正在玩轮盘游戏,硬币沉进杯底时哄笑声爆炸般扩散到四周。今天的休斯敦没有下雪,不远处的山脉笼着一层光蓝色的雾气,车辆在街道上洪水一样穿行。休斯敦从不下雪。

他拿起手边的叉子,切下了蛋糕前端很小的一角。



凌晨时分凯恩在离暂住旅馆最近的一家酒吧换好了便装,他最近烦透了日报上的猩红蜘蛛图片,并且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烦这个名字被挂在自己身上,因此他没有使用蛛网或者一贯的制服,在逃出车厢之后就摘掉面罩用黑布把半边脸遮了个严严实实。虽然这种做法足够麻烦,但也足够安全,他认为今天的报纸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出现那个名字,本如果有看报纸的习惯,他就告诉酒店一天都别提供最新的日报。

但当他摸到空荡荡的衣兜时一切就结束了。他真的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把钥匙拿给本,只记得自己后来喝多了酒精饮料,没有发疯,很冷静,也很快陷入沉睡。本告诉他自己要先回一趟曼哈顿,至少看看这里的曼哈顿是什么样,他说知道了,之后大概就已经意识不清,而这种状态的他入睡只需要几秒钟。

总之他失去了钥匙,因此他站在门前除了烦躁还是烦躁。他不想打电话,也不想用旅馆的电话,谁知道前台究竟有没有人认识他。最后凯恩选择发短信息给本,不管他有没有睡觉,希望他能听见。

本确实在睡觉,但睡得没那么安稳。夜间的沉寂让世界重返零点,山脉聚合成丛林,丛林裂变成海洋。可以说他一向睡得不很安稳,从开始就是这样。手机提示音响起的时候他几乎是瞬间就睁开眼睛,在磕到床头的前一秒蜘蛛感应大声响起,他瞬间反应过来,按了下脑侧缓解头疼,之后合上手机前端的翻盖,拖着沉重的脚步给凯恩开了门。

“我以为火车昨天晚上就会到。”本坐在床边,头抵在墙上力图让自己更清醒。墙的对面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和烧水声,游走在墙体里,攀爬在头皮上。“我之前坐的那一班也在晚点,不知道是怎么。”

凯恩想说昨晚已经到了,但没能说出口。他对怎样跟本解释这一晚上的行程毫无头绪,也不愿去编造一个借口。“钥匙。”他把背包甩在沙发上,朝本伸出手。对方好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翻床头柜,门钥匙很快重新回到了他手里。

他们下楼一起去吃早餐。凯恩走在前面,本走在后面。他顺着左脸还在渗血的伤口摸过去,指腹传来粗砺的触感,没有多疼,但非常不舒服。脸上的伤口总让他想起噩梦里的枝蔓,血管在脸上渐次凸起时就像蛇在地面蜿蜒爬行,黏滑又疼痛。

落地窗外天还没亮,霓虹灯不知疲倦一样闪烁,山脉的脊梁拱起,盘旋,电灯柱的头部收束在电线的尾端。

他们下楼一起去吃早餐。



本觉得自己的大脑里已经不存在是非观念了,也许只是因为太过惊讶。早餐时他绕去装饰用的鱼缸后面仔细看了眼火灾逃生路线,之后拿了叠报纸坐在离凯恩没多远的桌旁。凯恩看上去没在意他的活动,他也没有看凯恩在做什么,但读到报纸的第一段他就控制不住地抬起了头。凯恩也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千变万化。他依然处于震惊,但突然想笑。

“嗨,凯恩,你看这条新闻。”他想把报纸递过去,因为距离太远作罢,只能举起那一页贴近对方。“我也曾经用过这个名字,你应该知道。休斯敦的猩红蜘蛛,他是另一个本吗?”

“不是。”凯恩把带伤的半边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勺子扔回汤里。“他是……另一个人,这与你无关。”

不然要怎么解释。凯恩自回到休斯敦第一次因为没有提前完成该做的事而痛恨自己,不如说是痛恨这家旅馆更为恰当。本失望地把那页报纸放下开始读新一期的文章板块,凯恩泄气一样把用过的餐具全放进了同一碗汤里,站起来时磕到了膝盖,之后走去结算一晚上的套房价钱。

凯恩还没有计划在休假期间要去哪里,之前的一次聚会之后其他人一致同意去迪士尼玩上几天,他实在觉得没意思,但大势所趋,他最后只能同意了这次出游,前提是别带上他一起。艾瑞斯丽怎样也拗不过他的固执,最后他自己带着背包离开他们的基地,没有目标也毫无计划。

除了一个意外,他想。在遇见本的三十秒前他已经想好了去墨西哥的海滩要喝什么口味的酒,但计划不如变化快,何况计划不是他擅长的东西。

“你要去哪儿?”本看上去还有点没睡醒,翻动报纸的手都没那么灵活。凯恩垂着头收拾刚从包里拿出来的一些东西,腿搭在对面的椅子上 ,“离开这,随便什么地方,可能是墨西哥。”

本确实还在想睡觉。他擦了下右眼溢出的一点眼泪,仰头尽力把咖啡喝光。“你没有车。”声音含糊不清,茶杯檐还挂在他的嘴边。杯子放下时咖啡终于见底,温热的触感灼烧着双手。

“嗯。”凯恩应了一句,声音也很闷。窗外天刚刚亮起来,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他认识的人都要上班,再过几十分钟街上又会塞满车辆,而他很确信这条街道是唐纳德和沃利必须经过的道路,他可不想再被拽住问话,或者听他们讲述休斯敦近期的编年史。

“好吧,随便你。那我们要怎么去那里?我还不想再坐一次火车。”
“开车。”
“……你是在开玩笑?我以为你从不开玩笑。”
“我觉得你应该闭嘴。”

当凯恩第二次甩上车门时,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夜里没有那么冷。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已经足够偏南,本也不需要再担心自己会不会什么时候被冻死。他的衣袖有点长,手正好塞在上方,这对于他来说是个不错的体验。离他们不远处是一片公园,再走得远一点可能是纵横的街道和公寓区,有零星的高楼,这是最适合蜘蛛侠的活动区。可能还有某间专门为疯狂科学家开设的实验室,这样他就能回去,那里还有座城市需要他。

他依然想回去,只是现在他感觉这个世界似乎也很美好。一切正常,宾馆里贴着蜘蛛侠的旧海报,甚至凯恩也变得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至少外貌上没有什么区别。本想到这辆车的来历,还是在心里给凯恩画了个不大不小的叉。

“我要先去一个地方。”在他们离开国界之前凯恩刹住了车。“几分钟,可能稍微长一点。”

“这里是教堂?”本把窗户开到最大,风刮过他的肩膀,他把前臂探出窗外。“我不知道你还会来这种地方。为了和朋友见一面?”

差不多。凯恩在心里回答,朝本指了指他放在后面的背包和箱子,摘下车主之前挂在镜子前的吊坠放进折叠夹里,扔给对方一袋面包。“你可以把车门开到最大,只要别撞到栅栏。”本接过它放在膝头,手臂收回来搭在副驾车门上。“那一路小心。”

他已很久没有见过这里的神父。离开墨西哥和休斯敦的年头并不算长,对他来说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神父背对着他在那里干活,凯恩看不清楚在搬什么东西,但他过去搭了把手。箱子一个个叠起来后神父把下面的一把椅子分给他,自己坐在另一个上面。“你看上去最近不错,凯恩,一切都还好吗?”

“嗯。”凯恩闷着声音回应,把最后的箱子叠到上方。“我逃离了那里,在另外的城市遇见了一群人。……他们当然都很好,一个团队,一种和我格格不入的品质。”他坐下来。“之后我遇见自己的兄弟,”讲到这里他重新把头垂下去,“他还和以前一样,好像没有任何改变。但这里的一切早已经不一样了,这只能让我更加痛苦而不是喜悦。”

“直面自己的内心。”对方这样说,如果不是那双手沾满了泥灰他也许会拍拍凯恩的肩。“你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糟。他回来是你一直期望的事吧?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逃避,过好这几天,也许以后有时间你可以坐火车去找他吃饭。”

他在一旁骤然沉默。

日落降临的时候仍是昏黄色,尘土一样抛开光束,收敛色彩。凯恩撑着窗台把记忆里熟悉的景象尽收眼底,他同样熟悉的神父摘掉手上的手套,叹了口气。他想他一定看到了对方脸上深邃的皱纹,那不是因为蹙眉引起的。

“我不能懂你,孩子,但我知道应该怎样让自己心里过得舒服一点。晚间祷告要开始了,没有人,剩你一个,来吧。”

生活在一次又一次的迷宫穿行中盘折弯曲成胶带卷形状。记忆里教堂的颜色很复杂,道路错综,他与神父面对面交谈时的背景又是昏黄的,斜如落日,钟楼的尖顶爆开灼目的闪光。他们聊到他失败的人生和他逝去的兄弟,那时凯恩把脸深深埋进双臂,石椅旁的河流翻滚起水花。

他最终还是没有完成这一次祷告。神父一个人在一旁作完了全程,窗外有翅膀雪白的鸽子停留。这个季节依然有鸽子,在这里不分四季。生命是圣洁,生存是天赐。夜幕巨轮一样碾平天的四角,天黑得从未有这么快过。

十分钟。打开车门时,他这样想。



“你又在想什么?”本头也不回地看着窗外的海,扔给凯恩一把遮阳伞和一个纸杯。前者他接住,后者在第二次被他捡起来倒扣在桌面,“你真的应该少说点话。”

本像是不以为意,拉开半边窗户,继续盯着海和海上波涛里时隐时现的各色泳圈,纸杯温热的触感仍在凯恩手上残留,气氛和谐得不像是他们两个制造出来的感受。灰尘自窗檐腾起又落下,没有叫卖冰饮的声音,他手边的那杯已经快热起来了。他想起第一次和本遇见时他们去过的那家餐厅,年轻人将硬币投入杯底,泛起的气泡带有血的咸腥味,比海洋涩苦。

“你没有去找彼得。”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有点蠢。本打开另一边的窗户,转头看着他。“嘿,我还没有那么傻。到时候如果另一个我再和他见面,他们聊的话题不再同步,那就成了我的问题。”

凯恩不知道这话要怎么接。那个倒扣的纸杯重新回到他手里,他把它转来转去,最后想捏扁扔出去时突然又下不去手。

“这几天之后,我想……我就能找到办法回去了。”本又抽出一个硬纸杯抛来抛去,一阵骇人的沉默后他在里面倒了杯柠檬汽水递给凯恩。“蜘蛛侠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猩红蜘蛛也一样。凯恩,这几天过得很愉快,说真的——也许有点违心,但大部分是真的。你守信,执着,无论如何好好活着,兄弟。”

如果说有什么是真的,那就是这段话真的非常没有逻辑。凯恩拿着那杯凉柠檬水,手心仍是温热的。温热如擂鼓时的鼓面,手掌即心脏,它颤抖有如枪响瞬间泵出的血液。

但窗外没有枪响,也没有沉寂。人声像跳舞时鞋底触及地面发出的轻响,或者老房子的地面,踩上去时震动由脚下扩散到整个房间,就像整座楼都在轻声震颤。也可能是蜂鸟,蜂鸟的大小犹如豆粒,微雕师将金子雕成星形,戴在她的头顶。阳光一样的金子,金子一样的心。

晚上睡觉时他做了个梦,梦里有彼得和本,有他不认识的蜘蛛女孩,有带上面罩的,美丽如昔日的格温史黛西。他以为这是生命走到尽头时灵魂的绝唱,实际与其无异。山脉下沉,高原上升,楼顶的风在他耳边吹过,手臂被扭转一个角度时真实的疼痛。

他闭上眼。他不能闭眼,爆炸在他眼前发生,蜘蛛侠在他眼前逝去。他听到了女孩的劝阻。不是他世界里的蜘蛛侠,又是他所认识的。究竟是哪个蜘蛛侠?

蜘蛛的内脏挤压着他的呼吸空间。凯恩睁开眼,伸出的手臂猛然破开他物的残骸。Earth-001的天空闪烁繁星,蛛网密布间颤抖声有如琴弦弹拨。

一个很长的梦。

分享一个10.31即将出版的新系列,三期,看简介觉得还不错。

放弃不一定是从此形同陌路,不一定是一亩三分的分割。真实存在过的和依然存在的是情感,是人性的弱点和闪光点,是四人聚会中的二人世界,虚幻又可爱。